他的埋怨声传去灶房之外,夜空繁星点缀,如若即刻便要自天中垂下。
山中昏黑,唯有道观灯火通明,初夏的山林,遍布虫鸣,叽叽喳喳,萤火虫绕着大榕树飞舞。
小道姑捧着肉嘟嘟的脸,望着江不系手中菜刀如飞。
“江哥哥准备做些什么吃?”
“黄焖鸡。”
“黄焖鸡是什么鸡。”
“反正不是几把咳咳咳————”江不系差点忘了身旁是个幼女,咳嗽一声,提着菜刀随便挥了挥。
“去叫你夏姐姐起床吃饭。”
“喔!”
今日干了两个时辰的苦力,江不系稍显闷热,挽起袖口,用手背擦了擦额前汗,后忽的一阵颇为清爽的凉意。
曾·大冰坨子”花辞树单手提着道袍下摆,身子站在屋外,向屋内探着一张清冷平和的俏脸。
“今夜怎是你在烧饭?”
她知道江不系热,故意散了几分寒玉真气消暑。
“心血来潮,好久没吃黄焖鸡了,顺道做一顿尝尝。”
“贫道还是以为是践行饭。”花辞树意有所指道。
“仙姑这话里有话啊。”江不系没好气道:“总之先来帮忙。”
为表自己不是只会压榨劳工的黑心地主,江不系说好了要请三小只吃饭,身为武人,皆是食量颇大。
花辞树想了想,并未拒绝,走进灶房,擡手解开道巾,三千青丝垂洒在背,后用将其挽成一个简单却不耽搁干活的小团子,露出光洁娇俏的小耳朵与细腻雪白的脖颈。
江不系不免多打量了几眼,虽然花辞树时常在他面前表现出嗔怒羞恼之类的情绪,但这种打扮————更有烟火气。
很符合江不系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朴素简单的人生理想。
江不系将鸡肉切块,冷水下锅,放了些姜片,一勺花雕,弯腰加火,随口问:“那日设局陷害你我的人,可是查出来了?”
“你怎知贫道会专程去查这种事。”
花辞树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淘米煮饭,后站在江不系身侧,指尖微红,仔细切菜,“咔咔”的轻响,伴随着她身上传来的清香,没由来让人心情舒适。
“你不查也没关系,我会去查。”
“是听竹楼的离人情,她近些时日,同夜不收走得很近。”
江不系用铜勺撇开锅内浮沫,冷笑一声,“夜不收————这是他第三次过来寻我的麻烦了罢?没把我放在眼里。”
“贫道倒觉得,他是太忌惮你,才会如此。”
江不系眨眨眼睛,偏头看向花辞树,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浮着一层淡薄的光,耳边垂着几丝碎发,神情平静切菜,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想撮合你我,讨好我?”
花辞树切菜的动作一顿,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撮合什么啊?想让贫道将你赶出昆仑还差不多。”
江不系捞出鸡块冲净,后热锅倒油,放置冰糖,口中笑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比起被我看光,你更不愿将我赶出昆仑————如此看来,我还得尊称他一句月老”。”
江不系有意调笑花辞树,以报自己被使唤之仇。
但出乎预料,花辞树闻听此言,既没有发火,更没有羞涩,只是面无表情,默默切菜。
她的态度,让江不系觉得出几分不对劲儿。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
“嗯。”花辞树并未否认。
“怎么了?”
“那姓朱的。”
姓朱的————朱医仙啊。
江不系心情当下一片大好,难不成道姑也会吃飞醋?
他解释道:“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没什么关系。”
“不是因为这个,贫道不在乎你同什幺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是为何?”
花辞树没再说话————她又变成了两人初见时,那副冷漠无常的模样。
江不系打量了她几眼,收回视线,既然花辞树不想说,那问也白问。
她默默切菜,五指纤细,泛着水珠,少顷,才忽的问:“你不想查查天山寒潭里的秘密吗?”
“是有些好奇,但查或不查,于我没什么意义,我所求不在此,我来昆仑,只是为了寒玉冰蟾酥,余下什么,有则最好,无则,那也不必强求。”
“万一其内有莫大机缘呢?你倒不怕错过。”
江不系洒脱一笑,“错过便错过罢,人生若事事有所执,那该多累啊。”
“你倒是潇洒,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江不系。”
“是我刚来昆仑那几天,满脑子想着寒玉冰蟾酥的缘故罢。”江不系自省道:“我太过在乎她的生死,为了此刻,已等了七年,情难自禁,所以过于强求了,这才给你留下这般印象。”
“如今跟着仙姑在道观生活也快两个月,倒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真探究起来,还要谢谢你。”
花辞树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了今早与镜儿的谈话。
她变得像他,他却变得像她。
花辞树沉默。
所以,只要你寻到寒玉冰蟾酥,那便会走。
无论是天山寒潭的秘密,亦或别的什么,都难以留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她稍显茫然,擡起俏脸,望着窗外,绕着榕树四处飞舞的萤火虫。
忽的想起两人当初在昆仑相遇时,偶尔一句闲聊。
等榕树花开了,我们一并赏花泡茶罢。
8
除了一锅黄焖鸡,还有诸多配菜,相当丰盛,自灶房端去屋内的一小段路,道观各处都萦绕着动人的香味。
屋内,除开正襟危坐的三小只,还有朱医仙————她人生地不熟,除了来这儿蹭饭,也没别处去。
花辞树身上都是油烟味,吃饭前去里屋换了身衣裳,待出来时,单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裙,乌发束成一束,随意披在腰后,清丽脱俗。
“仙姑怎么打扮都漂亮。”江不系由衷夸赞,他与花辞树已不是那么遥远,当初在恶人谷初见她的感想,也可随意说出口。
“谢谢。”
平日道观里没什么人,矮桌不大,四方都坐着人,裴迟遇,简从南坐一侧,朱医仙,薛楚黛坐一侧。
江不系当然是与夏令绾坐在一处,只有镜儿空落落坐在一旁,朝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o
花辞树看了眼夏令绾,后端庄坐在镜儿旁。
薛楚黛俏脸微红,颇为兴奋,作为晚辈,起身给花辞树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
“花师叔!您真该尝尝,没想到小师叔武艺那么高,竟还有一番尚好厨艺在身哩!”
裴迟遇没有吃饭,而是低着头,默默记着笔记,简从南瞥了一眼,上面写道:“烧饭,可,精进,武艺————”
江不系也给花辞树夹了块黄焖鸡放进碗里。
“尝尝我的得意之作。”
说着,江不系想起花辞树有洁癖,便皆解释了句,“我还没吃,筷子————”
话未说完,花辞树已端起小碗,将江不系夹来的那块鸡肉放入唇中,细细咀嚼,优雅舒缓。
江不系怔了怔,后笑着问:“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