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站在幔帐之后,透过薄纱,可见榻上的女人————果不其然,正是当初那第一位一剪梅。
只是脸色极为苍白,气若游丝,伤势颇重————这其中有江不系的功劳,但更多的,是她早年因望舒真气,留有暗伤。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外如是。
而按理说,她是活不到这个年纪的。
只是————
不归娘子打量这位妇人几眼,后朝江不系附耳道:“果然,她也会《黄庭经·气血篇》,人体之中,气为阴,血为阳,虽不似男女阴阳那般行之有效,但修行气血,对她这症状,也可缓和不少。”
“也不知姜温序是从哪里来的《黄庭经·气血篇》————”不归娘子喃喃自语,暗道玄枢秘宗这保密工作不行啊。
宗门之秘竟满江湖飞,当真可笑。
江不系不语,只是瞥向姜念安纤细颤抖的肩膀————也不知她知不知道,自己曾被爹娘作为棋子对待。
在沿河小镇,被亲娘掳走,在翠霞山庄,又被亲爹打伤————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你们一家子都是一剪梅的真相。
这事儿对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显然过于残酷,江不系也便不曾多嘴,只是看向不归娘子,问:“可有办法?”
以不归娘子在《长春令》上的造诣,说一句江湖第一神医都不为过,若连她都没有办法,那姜夫人便当真神仙难救。
于是江不系的语气也不免有几分紧张。
姜念安闻听此言,稍显茫然擡起眼帘,仰首望着江不系与不归娘子。
不归娘子翻了个极有风情的白眼,“这世道没那么多不治之症————无外乎庸医太多罢了。”
“那就是有的救?”江不系语气微喜,“了不起,医仙姐姐真厉害!”
“哼~去去去,鸡皮疙瘩都起一身儿————”
不归娘子稍显粗鲁,擡手便扯开幔帐,当着姜念安的面,将素手放在姜夫人小腹。
以江不系目前在《长春令》上的造诣,尚不能以长春真气医治他人,但不归娘子可不同。
姜夫人本质是因暗伤太多,积重难返,于是体弱多病————但这点暗伤,在长春真气面前,不足为虑。
可比什么疑难杂症简单多了。
只是以长春真气疗愈他人,对不归娘子的损耗极大,更何况,这是经年累月的暗伤。
至少也得三五天才能彻底痊愈————也即每天都需来一趟,次次都得亏空真气。
若不是江不系有所求,她才不会傻啦吧唧过来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当下语气稍显不耐,瞥了姜念安一眼,“你娘的命,需用《黄庭经·气血篇》来换,明白吗?否则,我能救她,自然也能杀她。”
姜念安全然未怀疑江不系带来的这个女人,是否有能力医治娘亲,单是觉得此人好凶喔。
宛若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杀人————她不免缩了缩脖子,目露惊惧,看向江不系。
江不系微微颔首。
姜念安这才连连点头,“《黄庭经·气血篇》,我会取给你————”
说着,姜念安又怯生生看了眼江不系,嗓音轻了下来。
“还有《河图洛书剑》,也一并取来给你们————”
江不系横握青冥,负在腰后,并未多说什么。
他对姜温序,姜夫人,无甚好感,来此相救,纯粹是力所能及,顺手之举,以及看到姜念安这些天,待他颇为和善热情。
不愿让她年纪轻轻便没了娘。
他是知道没娘的滋味的。
既然如此,自不会拒绝这些好处————没有敲竹杠,已是他心善的结果了。
若是让不归娘子过来,还救什么人啊?直接开抢得了。
随着不归娘子运功,姜夫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好转几分,苍白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姜念安见状,不免擡手紧紧握住娘亲的手,眼泪一滴滴滑落脸颊。
久久无言。
不归娘子真气亏空,没了气力,路都快走不动。
于是江不系背着她,离开望楼,行在廊道之间,斑驳树影一寸寸自他们身旁掠过。
不归娘子双手挽着他的脖颈,侧脸贴在他的肩头,美目轻阖,神情平静,对此,并未多说什么。
江不系背着她,默默走着。
不归娘子忽的开口,“你让我施救姜夫人————可是打着让我多留几日的打算?”
“嗯。”江不系并未否认。
“呵————”不归娘子淡淡笑了声,不知这笑是何意。
只是,她这样的人,竟会允许自己如此虚弱————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两人沉默着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同江不系来了。
霜月谷一众弟子,望着他们相约着来,搀扶着走。
任谁看了,也要觉得,他们乃一对患难与共的金玉良缘————虽然两人沉默寡言。
日复一日。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沙沙沙姜温序是被雨声惊醒的,他浑身缠满白布,已无一寸好肉,双目布满血丝,脸色萎靡不振。
屋内萦绕着刺目的药味与血腥味,角落烧着炉火————他认出这是什么地方,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日与江不系一战的记忆。
他心若死灰,闭上双目。
因江不系与不归娘子的搅局,计划告破————就算捅出江不系与不归娘子的奸情,又能如何?
望舒真气已被他们所得,姜温序看不到救治夫人的希望。
在屋内伺候的侍女,稍显困倦,点着脑袋,注意到姜温序醒来,当即眉眼一喜,快步走近,“谷主!您终于醒啦!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呐!”
“我醒不醒,又有何用?一生碌碌无为————你说的双喜临门是什么意思?”姜温序语气木然,后反应过来,稍显疑惑。
九阙之名,被江不系所夺,夫人性命,他也难以保全————还能有什么喜事?
姜念安有喜了?
侍女老老实实回答:“谷主醒了,夫人也醒了————这还不是好事吗?”
“等等,你说她醒了?”姜温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免坐起身,疼得自己呲牙咧嘴,后又苦笑一声。
“她时日无多,药石无医,如今恢复意识,怕,怕不是回光返照罢————”
“回光返照————”侍女点了点唇角,回忆了下,“奴婢瞅着不像,夫人气色很好,近些天的膳食,也都吃完了,昨夜,她还一口气喝了三碗鸡汤哩。”
“回光返照,也会食欲大增————”
姜温序撩开被褥,轻声自语,心中忐忑,还是起身,惊疑不定,满自茫然朝姜夫人的屋内走去。
他站在门前,手擡起又放下,思忖良久,才推开房门。
嘎吱。
呼呼屋内窗户大开,轻风携着丝雨涌进屋内,一位妇人长发披散在腰间,身着单薄里衣,搬着椅子,坐在窗前,侧脸平和,眺望着楼外细雨。
听得响声,她回过神来,侧目望向姜温序,挑了挑柳眉。
“醒啦?”
姜温序凝望着她,身为九阙————或者说前九阙,自有眼力,至此一眼,便已判断出她的身体状况。
他将颤抖着手负去身后,缓步走至她的椅后,同她一起眺望楼外,明明是讨厌的阴雨天,可却显得如此阳光明媚。
他沉默不语。
江湖上的男人,大都是沉默的。
姜夫人双手放在腿上,轻声道:“方才,你侄女来找过我。”
侄女————姜温序反应了会儿,才知她指的是周家小姐。
可她不是被江不系与不归娘子那对奸夫淫妇掳走了吗?
姜温序眼神茫然,“她————还活着?”
“嗯————活得好好的,体内再无望舒真气,俨然寻常女子。”姜夫人眺望着楼外景色,轻声道:“经此巨变————她便来寻我告别。
“告别?”
“她不当翠霞山庄的千金了。”姜夫人幽幽道。
姜温序心底一万个疑问,茫然不解,当下便先问:“她是如何逃出不归妖女与江不系的魔爪的?”
姜夫人看了他一眼,道:“不是逃————与我们一家不同,不归娘子与江不系,本就没打算要她的命。”
“还有————”姜夫人顿了顿,语气平和,继续道:“是江不系与不归娘子救了我,人刚走,你莫要再对他们无礼。”
?
雨落不止,玄枢圣子陈湛羽浑身是血,在茫茫雨幕下,彷徨行在不知是何地的山林。
陈湛羽同离道人,乃至玄枢秘宗与浮休先生的合作,无甚关系。
不归娘子猜错了一点,玄枢秘宗压根就不知道翠霞山庄的秘密。
陈湛羽与周家小姐,也没什么利益牵扯。
这两人相当纯粹,什么都不懂,不晓得定州暗涌。
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正大光明成亲。
按两人原计划,陈湛羽该在比武招亲,当着一众武林人士的面,力败天下群雄。
若周老庄主认,那便顺理成章。
若不认————只能另想办法。
谁知异变突生,事态转向了陈湛羽根本看不懂的方向。
到了最后,周家小姐竟被不归娘子掳走,落入九阙妖女的魔爪————这焉有存活之理?
陈湛羽之前为了救她,被姜温序打伤,他却一丝疗伤之意都没有,整个人心中只有浓浓的绝望。
茫然无措如若行尸走肉,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他止住脚步,望向前方。
一棵树下,一位女子,身着紫裙,戴着帷帽,手持油纸伞,站在那里。
她擡手轻撩帷帽,露出那张不算很漂亮的清秀脸庞,朝他嫣然一笑8
“,所以姜温序的《黄庭经·气血篇》,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江不系背着不归姐姐,行在廊道之内,廊道细雨朦胧,不归娘子手捧一卷古籍————正是《黄庭经·气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