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提高了嗓门:“你们听说了没有?沙皇把帝国在远东的领土全送出去了!什么远东帝国,什么日本人,反正都是些外族,沙皇直接把大片大片的俄罗斯土地割让给了他们!”
台阶下的人群里,绝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清楚远东究竟在哪里,也说不出具体割了哪些地方。但这不影响任何事情。愤怒不需要地理知识来点燃。欢呼声比之前更响了。
那个铁路工人高高举起手中的步枪,喊出了最后一段话:“所以,兄弟们!沙皇太无能了!他配不上这个帝国!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领导俄国的人!尼古拉皇太子殿下才是我们的希望!我们要帮助皇太子殿下,清除沙皇身边那群蛀虫,让皇太子殿下掌权!”
人群彻底沸腾了。
辛特塞尔少校站在人群当中,面无表情。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铁路工人说的话从头过了一遍。夺取总警察局,杀了警察,分发军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然后跟几百号武装起来的工人说:我们的目标是拥护皇太子上位?这不是革命,也不是造反,这是拿着抢来的步枪在莫斯科街头搞清君侧?不对,是换皇帝。
这个人的脑子多半有些问题。
辛特塞尔少校无声地开始朝人群外围移动。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踩了他的脚,到处是汗臭味和兴奋的叫喊。他保持着和周围人一样的步速和姿态,不快不慢。
“伊万!”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辛特塞尔少校没有回头。他继续向前走,拐进一条侧巷,几步之后就消失在了人群的视线之外。
他回到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藏身的暗巷。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蹲在木箱后面,和那具尸体之间隔了不到半米,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崩溃的状态。看到辛特塞尔少校的身影出现在巷口,领事奥尼希沃男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过去抱住辛特塞尔少校的小腿,带着哭腔说:“我错了,辛特塞尔大人,我全听您的,不要让我再跟尸体待在一块了...”
辛特塞尔少校抬手抽了他两个耳光,声音不大但很脆。
“闭嘴。换衣服。走。”
辛特塞尔少校从木箱底下拽出一件脏兮兮的旧工装扔给他。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件满是油污和汗味的粗布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巷口方向映过来的火光,一声没吭,开始往身上套。
他一边换一边小声说:“莫斯科完了。”
辛特塞尔少校抬头看了看天空。
东南方向,总警察局上空的火光映红了低沉的云层。东北方向,特维尔大街尽头也有浓烟升起。更远处,大概是红门广场的位置,同样能看到火光的暗红反射。城市各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和喊叫,远近交错,连成一片。
辛特塞尔少校收回目光,说:“除了总警察局,特维尔大街尽头和红门广场方向都在烧。”
他顿了一下:“领事馆那个方向也在冒烟。”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扣纽扣的手停住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冒出一句:“我就说。我分析的没错。”
辛特塞尔少校转头看了他一眼。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站起身来,扣好最后一颗纽扣。
他眼圈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没干,但语气忽然平稳了下来:“我今年年初就给国内发了分析报告,您知道吗?俄国的物价到今年秋天已经翻了差不多五倍了。这还是莫斯科,俄国最好的城市之一。据我从各个渠道收集到的数据,外省部分地区翻了七八倍,个别地方甚至接近十倍。”
他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接着说:“可工人的工资一个戈比都没涨过。再加上一轮接一轮的征兵,前线又全是败仗。被征召就意味着去送死。不被征召就靠那点工资慢慢饿死。您也看到了,刚才街上那几个工人的样子,您也看到了,营养不良的样子。”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摊了摊手:“他们还能怎么办呢?有几个人站出来一煽动,起义就来了。现在俄国火种到处都是,只需要一根火柴。”
辛特塞尔少校注视了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几秒钟,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他对这个二十分钟前还抱着自己大腿哭鼻子的外交官,看法做了一些调整。
“走。”辛特塞尔少校说,“我们得找一台电报机。国内很可能还不知道莫斯科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顺着暗巷,避开人群密集的方向,朝城南方向摸去。身后,莫斯科的天际线上,又多了一处新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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