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塞尔少校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听着远处的喊声越来越密集,间或夹杂着玻璃碎裂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向枪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您去哪儿?”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辛特塞尔少校没有回头。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牙,小跑着跟了上去。他一边跟在辛特塞尔少校后面,一边不停地压低声音劝说:“辛特塞尔少校,我们应该回领事馆。保护我是您的任务,您的首要任务。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辛特塞尔少校?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辛特塞尔少校始终没有回应。他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注视着前方街角处越来越浓的烟雾和越来越多汇聚过去的人影。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还在絮叨:“您清楚我的级别,我是有外交豁免权的,我们不应该..”
他的话被截断了。辛特塞尔少校猛地转身,一把将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按在街边的砖墙上,动作又快又沉,领事奥尼希沃男爵的后脑勺差点直接撞上墙面。
辛特塞尔少校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为了皇帝陛下来到这个异国他乡的。如果您再多说一句话,我不介意伪装成一场暴民袭击领事的意外。”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瞪圆了眼睛,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狠狠地点了好几下头。
辛特塞尔少校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绕过一栋公寓楼的背面,远处的喧嚣已经从嘈杂变成了某种带有节奏感的齐声欢呼。等他们来到斯特拉斯诺伊大街的拐角处,辛特塞尔少校停住了脚步。
莫斯科总警察局就在前方。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总警察局大楼一侧的窗户全部被砸碎了,黑烟从里面翻涌而出。
正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少说三四百号,黑压压的一片。
台阶上,七八个人正从大楼里往外搬运成箱的步枪和弹药,拆开木盖就朝人群分发。领到枪的人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引来一片叫好和欢呼。
广场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警服的尸体,血迹在石板缝里蜿蜒,没有人理会。
莫斯科总警察局,正常编制约三百二十名警察。就算扣掉轮休和外出巡逻的,留守在岗的也该有一百五十人以上。就这么被攻破了。
辛特塞尔少校拉着领事奥尼希沃男爵退进旁边一条暗巷。巷口堆着几只废弃的木箱和一辆翻倒的手推车。辛特塞尔少校把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塞到木箱后面,低声说了两个字:“别动。“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已经不需要提醒了。他整个人蜷缩在木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脸白得像纸。
辛特塞尔少校转回广场边缘。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正靠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刚分到的左轮手枪,兴奋得满脸通红,把枪翻来覆去地摆弄,连保险栓朝哪个方向拨都不知道。
辛特塞尔少校从侧后方贴上去。左臂锁住喉咙,右手扣住下颌,猛地一拧。一声闷响。青年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左轮手枪脱手落地。辛特塞尔少校捡起枪,检查了弹巢,满装六发。他将尸体拖进暗巷,一直拖到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藏身的木箱旁边。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看到那具还瞪着眼睛的尸体被丢在自己脚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灰绿。他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早就空了。
辛特塞尔少校已经开始动手脱那个青年身上的工人罩衫和布帽。他动作利落地换上,把自己的深灰便装外套叠好塞到木箱底下。工人罩衫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但在混乱的人群里不会有人盯着看。辛特塞尔少校将左轮手枪插进腰带里侧,朝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做了个“不许动”的手势,转身走向广场。
他混进人群外围,挤到能看清总警察局正门台阶的位置。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铁路工人的深蓝制服,胸前的扣子全敞着,露出一件满是汗渍的灰衬衫。他手里举着一支步枪,嗓门极大,正对着台阶下的人群喊话。
“沙皇那个混蛋在不停地征兵!一拨又一拨!可是前线呢?打了几场胜仗?一场都没有!全是败仗!西边输给了普鲁士人,北边输给了斯堪的纳维亚人,还有英国人,我们从阿富汗竟然在撤退!甚至东方的猴子也来欺负我们!”
台阶下传来一阵应和的怒吼。
那人接着喊:“现在他们要征召莫斯科的工人了!就是我们!征我们上前线去送死!我们死在战壕里,家里的孩子们怎么办?妻子怎么办?谁来管?沙皇在冬宫里照样喝他的香槟,穿他的貂皮,我们就该去填炮弹坑吗?”
每说几句,人群就爆发一阵欢呼和拳头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