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裹紧大衣,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同行的辛特塞尔少校。这位军事情报局的武官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便装,步伐稳定,目光在不断扫过街道两侧的巷口和窗户。
“您今年六月才调来莫斯科吧。”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开口。
辛特塞尔少校无声地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也不在意,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嘴里絮叨起来:“哎,我跟您讲,大概一年前,这条街还是莫斯科中产人士最爱逛的地方。裘皮店、法国香水、英国呢绒、瑞士怀表,什么都有。您瞧瞧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街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面装潢依旧精致,乳白色石膏浮雕的门框上蒙了一层灰,招牌上用花体俄文写着“沃尔孔斯卡娅伯爵夫人精品店”。玻璃橱窗里空无一物,只剩几个光秃秃的木质展示架歪在角落。
“这里的主人是沃尔孔斯卡娅伯爵夫人,在莫斯科社交圈里很有名的。前年冬天还办过一场盛大的圣诞酒会,请了半个莫斯科的贵族太太来捧场。可今年开春就关门了,没人来买东西,店员的工资都发不出。”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又指了指远处另一家门窗紧闭的门面:“那边那家书店也关了,还有拐角的那家糕点铺子...”
他正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前方二十多步远的地方。
几个人站在街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四个人,穿着脏污的粗布工装,脸色发灰发黄的工人。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心里对俄国的工人一向没什么好印象,觉得这些人多半是文盲,从乡下涌进城市,连基本规矩都不懂,可能连过去的农奴都不如。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在奥地利,工人也是帝国的臣民,要是哪个达官贵族公开发表侮辱平民的言论,内务部会客客气气地请他去接受一番“义务再教育”。
不过这里是俄国,不是维也纳。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那几个俄国人朝他喊了几句话。声音粗粝,带着很重的莫斯科郊区口音。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能听懂几个词:钱、面包、食物。
然后那几个人朝他快步走了过来。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浑身一抖,直接跳到辛特塞尔少校背后,抓住少校的衣袖,用俄语朝那几人大喊:“我们是奥地利的外交人员!你们不能这样!如果你们敢抢劫我们,你看。”他伸手指了指身前沉默不动的辛特塞尔少校,“他会把你们都杀光的!”
辛特塞尔少校皱了皱眉。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瘦得颧骨都快顶破皮肤了,手上也没有武器,眼神里更多的是饥饿而不是凶狠。辛特塞尔少校缓缓摇了摇头。
几个俄国工人看到辛特塞尔少校的体格和那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其中一个人又大声嚷了几句什么,几个人之间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有人拉着同伴要走,有人指着领事奥尼希沃男爵身上的毛领大衣不肯罢休。吵了片刻,又有两个人开始朝这边逼近。
“警察!警察!”领事奥尼希沃男爵扯着嗓子用俄语喊起来。
没人应声。整条皇后大街上,看不到一个警察的影子。
辛特塞尔少校叹了口气,右手慢慢伸向腰后。
砰!
一声枪响从东南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可不是辛特塞尔少校开的枪。枪声之后,东南方向迅速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又是两声短促的枪响,紧接着是一大片混乱的人声。
几个俄国工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指着冒出黑烟的方向喊了句什么,几人拉着同伴就朝那边跑去了,把领事奥尼希沃男爵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