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奇上校不得不带着残部往东撤。
残部沿着大路往东走,走了大约两公里,队伍越来越散。有人掉队,有人坐在路边不走了。科瓦奇上校自己的双腿也快没知觉了,耳朵里那个嗡鸣声又回来了。
然后他感觉到地面在震。
起初很轻,像远处有一列货运火车在跑。然后越来越重,有节奏,一下一下,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传到膝盖。
科瓦奇上校停下来,回头看。
路上所有人都停下来了。撤退的士兵们转过身,看着西边。
从后方的树线后面,有东西开出来了。
第一个出现的是声音。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机械轰鸣,混合着金属碾压和链条拍打地面的响声,跟所有人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对不上。马嘶声、炮声、枪声,这些东西士兵们都认识。这个声音不认识。
然后是烟。柴油发动机排出的黑烟从树线后面升起来,一股,两股,三股,越来越多。
第一辆开出树线的时候,科瓦奇上校身边一个年轻的列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步枪。参谋长一把按下了他的枪口。
那是一个灰色的铁盒子。
低矮,扁平,大约两米高,四米长,整体像一口被压扁的棺材蹲在两条履带上面。
车体是铆接钢板,表面没有涂装,裸露的金属泛着铅灰色的光泽,铆钉一排排凸出来,像某种丑陋的金属疹子。
前部有一个小型炮塔,炮塔上伸出一根短管,口径不大,目测30-40毫米左右,旁边并列着一挺机枪。
炮塔顶部开了一个方形舱盖,盖子掀着,露出里面一个戴着军帽的人头,那人正在扭头张望。
车体两侧各有一条履带,铸铁履带板比人的巴掌还宽,碾过泥地的时候把草皮和土块翻起来,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整辆车在颠簸中不停摇晃,速度不快,大概和一个人小跑差不多,但那种沉重的、不可阻挡的感觉和任何活物都不一样。它不会累,不会怕,不会趴下。
第二辆从树线后面跟着出来。第三辆。第四辆。
一共十二辆。排成一个松散的横列,间隔大约五十米,碾过田地和浅壕,朝着法军刚刚夺取的阵地方向推进。
科瓦奇上校站在路边,看着这些铁盒子从自己身边隆隆驶过。离最近的一辆不到二十米,他能闻到柴油燃烧的气味,能听见履带销轴发出的尖锐摩擦声,能看见车体侧面用白漆刷的编号。最近这辆是“04”。车体后部的排气管喷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发动机的震动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这就是中将说的礼物。
法军占领的原奥地利第三道阵地。
阿尔卑斯军团第四十五步兵团第二营的士兵们刚刚占领阵地,还没来得及把壕沟里的奥地利人尸体清走,有人就在吃缴获的黑面包,有人在给伤员包扎。
“全营进入防御阵位!“法军这时候最高军衔的一位中校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黑乎乎的东西朝着这个阵地前进的时候,高声喊道:“都利用好奥地利的阵地,干掉他们。“
法军士兵们开始往壕沟里跳。有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军士踢着赶进战位。机枪手把两挺从奥地利人手里缴获的施瓦茨洛泽架在壕沿上,自己的哈奇开斯机枪也架了一挺。
那些灰色铁盒子在六百米外。五百米。四百米。
法军的步枪开火了。子弹打在铁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跳弹飞到空中带出一串火星。但是铁盒子没有停下的意思。
之后机枪开火了。哈奇开斯和施瓦茨洛泽机枪同时倾泻弹雨,打在车体正面和侧面,铆钉周围溅起密密麻麻的火花。铁盒子还是没有停。
领头那辆铁盒子的炮塔转动了一下,短管对准了壕沟边上的一挺机枪。一声闷响,37毫米炮弹直接命中,机枪、沙袋和机枪手一起被掀飞。碎片和泥土落了一壕沟。
然后并列机枪开始扫射。铁盒子上的机枪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壕沟边缘,子弹把壕沿上的土和沙袋打得向上翻腾,露头的人被一排排打倒。第二辆、第三辆的机枪也加入了扫射,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段壕沟。
法军很快就陷入了崩溃。
上午十点。
科瓦奇上校带着残部跟在几辆铁盒子后面,重新踏上了两个小时前刚刚撤出的阵地。第十七步兵团剩下的一千多人里中,大部分能拿枪的都加入了反攻。
不需要命令,不需要集合号,当士兵们看见那些铁盒子碾过法军阵地的时候,自己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跟了上去。
法军第四十五步兵团第二营在半小时内崩溃了。
壕沟里剩下的法军士兵开始成群往西跑,丢掉步枪、背包和头盔,踩着同伴的尸体翻出壕沟,朝明乔河方向溃退。
十二辆铁盒子没有追击,它们在原奥地利第三道阵地前停下来,发动机还在轰鸣,炮塔缓缓转动,机枪偶尔点射几发,打那些跑得慢的人。
科瓦奇上校站在被夺回的壕沟边上,看着壕沟里的景象。法军的尸体、奥地利的尸体、黑人士兵的尸体混在一起,血把壕沟底部的泥浆染成了深褐色。奥地利军旗和法兰西国旗都倒在壕沟的泥泞中。
然后他又看了看从铁盒子中爬出来接受士兵欢呼的那些士兵,他不由得想,也许战争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