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1月。
弗雷瑞斯隧道的法国一端就在小镇南边不远处。
十三公里长的隧道穿过阿尔卑斯山,连着法国本土和撒丁行省,大概每天有六到八列军列从这里开进去,把弹药、粮食、被服和新兵送往都灵方向。
撒丁行省的游击队这两年一直在隧道另一头闹事,炸铁轨、割电报线、伏击落单的巡逻兵,不过毕竟是游击队,手中也没有什么军用炸药与有效的战术配合,没有对法军的关键设施造成破坏。
法军在意大利一侧的隧道出口、桥梁和车站都加了重兵,铁丝网拉了三层,沿线每隔两公里就有一个哨位。
尼斯那条沿海线也一样,文蒂米利亚到热那亚的每一座桥都有人看着。
但莫达讷这边就松得多了。这里是法国本土,阿尔卑斯山的另一面。最近的战线在几百公里以外。
镇上驻了一个步兵连,负责隧道口和车站的警卫,另外有几组巡逻队在周边山谷里转。
兵力不算多,也没人觉得需要更多。谁会翻过阿尔卑斯山来打法国本土?
隧道口西北方向大约三公里,有条碎石路沿着山坡往上走,两边是矮松林和岩壁。一个新兵跟着一个老兵沿这条路巡逻,步枪挎在肩上,走得不紧不慢。
新兵搓了搓手,问:“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我来之前在里昂听说的全是好消息,什么大军推进,什么势如破竹,到了这儿一看,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老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几口,烟头亮了又暗了两回。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掉一片烟丝。
“还能怎么样。僵住了呗。”
他又吸了一口。
“伦巴第那边,我们的第七军打进去了,但是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消息到我们这儿都是过了好几天的。另外我们的东部防线,据说被凿穿了几个点。具体哪儿我不清楚,但听轮换下来的人说,不太好。”
他把烟灰弹掉。
“这仗今年打不完的。”
新兵沉默了一会儿,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我就不明白了。西班牙人的地拿来干什么。纳瓦拉,巴斯克,那破地方,山沟子,穷得叮当响。为了那点地方把整个欧洲搅起来,值吗?”
老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去年春天在里昂的咖啡馆里看报纸,头版印着大号黑体字,法兰西帝国的光荣扩张。他当时拍了桌子叫好,旁边几个人一起喊皇帝万岁。那时候谁想到有今天呢。
两人走到一处岩壁拐角,停下来。老兵把烟抽到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新兵转过身对着路边的松树根撒了泡尿。老兵也跟着解了裤子。完事了,新兵系上腰带,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愣了一下。
“你看天上。好像有东西。”
老兵抬头,却只看见灰白色的天,几片薄云。
啥也没有。
新兵眯起眼睛盯着西北方向的山脊线上方。
“我好像看见个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老兵又看了看,摇头。
“飞鸟吧。这山里秃鹫多。”
新兵盯了几秒,那个影子已经没了。他挠了挠脑袋,也觉得大概是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