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2月29日,维也纳,帝国金冠大节庆厅
帝国金冠大节庆厅是两年前刚刚落成。
大厅穹顶高达二十六米,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由一万两千块波西米亚水晶组成的巨型吊灯,灯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镀金穹顶和大理石柱面反射出一种温暖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光芒。
大厅两侧的壁龛中立着哈布斯堡历代君主的全身铜像,从鲁道夫一世一直排到弗朗茨本人的父亲,每一尊都比真人大半个身位,目光俯视着厅中的宾客。地板是从卡拉拉运来的白色大理石,每一块都经过手工抛光,走在上面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
今晚,这座大厅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宴会。
弗朗茨在一个小时前发表了简短的致辞,宣布了帝国军队已在边境全线击退法军进攻的消息。
他的致辞简短,只说了“帝国的军队履行了它的职责”这样的话,没有用任何激昂的词汇。但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大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弗朗茨皇帝陛下万岁!”
“哈布斯堡万岁!”
“帝国万岁!”
上千只水晶香槟杯几乎同时举起来,在吊灯的光芒下闪成了一片碎金。
致辞结束后,宴会进入了自由交际的时间。乐队开始演奏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盘子上是鹅肝酱配吐司、熏三文鱼薄片和匈牙利小甜饼。香槟是从帝国直辖的莱茵兰省运来的,产自摩泽尔河谷,瓶身上还贴着皇家徽记的专供标签。
大厅里大约有六百人。军装、礼服、勋章、珠宝、羽毛帽饰、镶金佩剑,所有能代表身份和地位的东西,今晚都被毫不吝啬地展示了出来。
靠近东侧壁龛的一片区域,几位身着白色礼服的帝国陆军军官正被一群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团团围住。
“——当时法国人的炮弹就落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佩戴少校军衔的军官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手里的香槟杯挥舞得差点泼出来,“整个掩体都在震动,泥土从头顶上哗哗地落下来,我身边的副官当场就被震晕了。我一把抓起望远镜——”
“天哪,少校,那您一定吓坏了吧?”一位戴着蓝宝石耳坠的伯爵夫人捂着胸口说。
“吓?夫人,恕我直言,弗里德里希·冯·菲利克斯从来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少校挺了挺胸脯,“我当时立刻下令——”
旁边另一位上尉也不甘示弱地插了进来:“那算什么,夫人们,你们应该听听洛林那边的事。我在指挥所里亲眼看见法国人的装甲列车,那种钢铁怪物”
“上帝啊,装甲列车!”
“是的,就从铁轨上朝我们碾过来。但是我们的炮兵——”
事实上,这位菲利克斯少校整场战争都待在维也纳的总参谋部通讯处,负责抄写和分发电报。那位上尉则在林茨的后勤仓库里管了一个月的军靴库存。他们离前线最近的距离大约是四百公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夫人们面前把自己描绘成浴血沙场的英雄。
大厅的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帝国财政部的两位次长凯泽尔和普夫纳正被三位穿着考究的绅士有意无意地拉到了一根廊柱后面。这三位是维也纳金融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斯科达兵工厂的大股东罗森塔尔、多瑙河航运公司的董事长费舍尔,以及克恩腾矿业联合会的会长温特。
“次长阁下,我当然不是在打听什么军事机密。”罗森塔尔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把一杯上好的托卡伊贵腐酒递到凯泽尔手里,“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财政部对明年军费预算的大致方向——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实业家需要提前安排产能。如果前线的消耗比预期更大的话——”
“战争总会结束的,罗森塔尔先生。”凯泽尔打着官腔。
“当然,当然。但是以什么方式结束,在什么时候结束,这对我们来说差别很大。”费舍尔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坦率地说,次长阁下,如果帝国打算在明年春天发动大规模反攻的话,我们航运公司可以提前调配多瑙河上的驳船运力——当然,这需要一些来自财政部的……方向性的暗示。”
普夫纳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但温特注意到他没有走开。
这些对话在宴会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着,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战争催生利益,利益催生交易,而交易最好的场所永远是宴会厅,不是交易所。
而在大厅最深处,远离乐队和喧闹人群的一扇落地窗前,一场完全不同性质的对话正在进行。
站在弗朗茨对面的是尼古拉·卡尔洛维奇·吉尔斯,俄罗斯帝国外交大臣。他从圣彼得堡赶来维也纳,名义上是为了祝贺奥地利击退法军,实际上带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一份亲笔密函。
吉尔斯刚刚用了十五分钟,非常有技巧地阐述了俄方的立场。
弗朗茨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大臣阁下,”他的语气礼貌但毫不含糊,“您说的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