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过去。”
他没有走正中央的通道,那里人太多,每走一步都会被人拦下来敬酒或者说些“陛下英明”之类的废话。他沿着大厅边缘的廊柱走了过去。
几个士官正围在一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台旁边。这张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冷切鹿肉、奶油焗蘑菇、维也纳炸肉排、杏仁蛋糕、还有整整齐齐码放的小圆面包。这些东西对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来说只是随手拿一块的点缀,但对这几个从前线回来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是另一回事。
其中一个卷发的小伙子吃得最投入。他两只手各拿着一样东西,左手是一块炸肉排,右手是一个夹了鹅肝酱的面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完全沉浸在食物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军装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领章上是下士的军衔,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英勇勋章。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同样是下士军衔,但气质完全不同,斯斯文文的,吃东西也是小口小口的,面包屑都不会掉到衣服上。他最先看见了正在走过来的弗朗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包差点掉了。
“莫尔德斯——”他连忙侧过身,用肘子捅了捅卷发小伙子的肩膀。
卷发小伙子头也不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干嘛啊,卡斯特,快吃啊,这个炸肉排真的太好吃了,你在前线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吗——”
“你转过去!”卡斯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喊。
“转什么——”卷发小伙子终于不耐烦地转过了身。
弗朗茨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卷发小伙子嘴里的炸肉排还没嚼完。他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板一样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试图立正敬礼,但左手还拿着炸肉排、右手还拿着面包,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东西放下来,结果面包掉在了地上,炸肉排差点甩到了弗朗茨的靴子上。
“陛——陛下!”他终于腾出了右手,啪地一声拍在太阳穴旁边,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嘴里还鼓着半块没嚼完的肉排,声音瓮声瓮气的,“陛下好!”
旁边的卡斯特和另外几个士官早已立正站好了,但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弗朗茨看着眼前这个卷发小伙子,嘴角鼓着、眼睛瞪着、一只手举在脑袋旁边、另一只手上还沾着炸肉排的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
“好吃吗?”他问。
卷发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本能反应,也大概是实在太紧张了,脑子里来不及运转出任何得体的回答,于是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了:
“当然好吃!嘿嘿。”
“那就继续吃。”
弗朗茨说完这句话,随手招了招手,示意那几位僵得跟木桩似的士官们都放松下来。他没有用任何客套的过渡,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往莫尔德斯下士旁边一站,伸手从餐台上拿起了一个小圆面包,撕下一块,抹了点鹅肝酱,直接往嘴里一放。
几个士官面面相觑。
弗朗茨嚼了两口,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军营帐篷里跟人闲聊:“吃吃吃,别愣着了。”他又撕了一块面包,“我一直认为宴会挺无聊的,跳舞的意思不大。一群人转来转去,也不解决什么问题。还不如吃东西实在。”
莫尔德斯是几个人里最先恢复过来的,倒不是因为他胆子大,纯粹是因为他脑回路比较简单,皇帝说了继续吃,那就继续吃呗。
他重新拿起一块炸肉排,不过这回吃得明显收敛多了,至少不再两手齐上了。卡斯特也跟着动了筷子,斯斯文文地切了一小块鹿肉,只是手还有点抖。其余几个人陆续也松动下来,虽然吃东西的动作比刚才拘谨了十倍不止,但好歹不是杵在那里了。
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注意到了。帝国皇帝离开了落地窗前的“贵宾区域”,没有去跟那些将军和公爵们寒暄,也没有去请哪位伯爵夫人跳舞,而是径直走到了大厅边缘、那几个被所有人冷落的普通士官身边,跟他们站在一起,吃着同一张桌子上的东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位嗅觉灵敏的贵族。
“你看到了吗?”一位男爵对身边的同伴耳语,“陛下亲自过去了。那几个士兵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前线的战斗英雄,陛下亲自批的邀请名单。”
“哦——”男爵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记住他们的脸。”
不远处,刚才还在吹嘘战功的哈特曼少校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香槟杯顿时不香了。他周围的那几位夫人也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大厅边缘,对他的“壕沟故事“明显失去了兴趣。
“少校,您认识那几位吗?”蓝宝石耳坠的伯爵夫人问道。
“呃——当然,当然认识。”菲利克斯干笑了两声,“都是好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