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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8月17日,傍晚。

马略卡岛以东约四十海里的海面下,一艘漆黑的铁壳在十二米深的水层中缓缓滑行。

海狼一号。奥地利帝国皇家海军潜艇部队第一战队旗艇。四百吨的钢铁躯壳里,二十三名官兵挤在一个比乡村马厩还狭窄的空间里,与柴油的残味、蓄电池酸液的刺鼻气息、以及彼此的汗臭共处了整整三天。

弗雷加滕卡皮坦·温德林·格拉茨上校把右眼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缓慢地转动着操纵柄,让那根伸出水面不到半米的细管扫过三百六十度的海平面。

镜片里,晚霞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铜红色。波浪起伏,海天相接处一片模糊。

什么都没有。

格拉茨上校直起身来,揉了揉被目镜压得酸痛的眼眶。

他今年四十一岁,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陷在眉骨之下,像两口枯井。在被调入潜艇部队之前,他是波拉军港鱼雷快艇中队的指挥官,而在那之前,他在阜姆的白头鱼雷工厂担任过三年技术联络官。

后面被选中进入奥地利潜艇部队,伴随着潜艇部队从初创到壮大,要知道在整个奥地利海军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潜艇了。

“没有,”他低声对身后的大副说,要知道在这个铁罐子里说话不需要大声,每一个音节都会在钢壁之间反弹,“还是没有法国人的船。”

大副洛伦茨·佩希特尔少校靠在一根管道上,军服的领口早已解开,脸上全是油污和疲倦。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也不知道,军事情报局的情报到底对不对。”

格拉茨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挂在舱壁上的时钟,下午六点四十分。日落大概在七点五十分前后。也就是说,再有一个多小时,这片海域就会被黑暗吞没。

在没有雷达、没有声呐的1891年,夜间攻击对潜艇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潜望镜在夜里跟一根废铁管没有区别,你什么都看不见。而上浮到水面用肉眼搜索的话,400吨的潜艇在夜间海面上也不过是个模糊的黑影,发现目标的距离会短到根本来不及机动进入发射阵位。

“我们只能相信了,”格拉茨上校说。他的语气很平,既不乐观也不沮丧。这就是潜艇战的现实,你接受任务,你前往指定海域,你等待。情报对了,你就有猎物,但如果情报错了,你就白白烧掉几天的电池和食物,然后灰溜溜地回比塞大补给。军事情报局说法国人有一批船会从阿尔及利亚方向过来,经过这片海域,前往法国南部。时间是八月中旬。具体哪一天,没有人知道。

“要上浮换气吗?”佩希特尔问。蓄电池的电量已经消耗了大半,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几个在后舱值班的水兵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头痛。

“再等等吧。”

格拉茨上校重新把眼睛贴上了潜望镜。

就在这时。

“格拉茨上校!”

声音从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炸开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前部鱼雷舱的瞭望轮值兵,二等水兵马蒂亚斯·弗洛什。这个萨尔茨堡乡下来的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按规定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大声喊叫,水下航行时一切通讯必须低声,但此刻他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上校!我在一号观察孔看到了——好多船!”

格拉茨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有呵斥弗洛什,而是立刻将潜望镜转向弗洛什所报告的方位,西南偏南方向。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铜红色的海面尽头,暮色的轮廓中,一排桅杆正在缓缓浮现。打头的是一艘修长的军舰侧影,高高的桅杆,倾斜的舰艏,两根烟囱正在向天空喷吐黑烟。那是一艘巡洋舰,吨位不小,至少三千吨以上。舰首的三色旗在夕阳下依稀可辨。

法国人。

巡洋舰身后,一艘接一艘的船影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运输船。格拉茨开始数——一、二、三……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镜头缓缓扫过那条船队的全长。十二艘。不,十三艘。全是中等吨位的货轮和运兵船,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船队末尾似乎还有一艘军舰护航,但在暮光中看不太清。

这些法国舰队是从阿尔及利亚出发,前往法国本土蒙彼利埃。

情报是对的。

格拉茨上校缓缓将嘴唇从牙齿上舔过。他的口腔很干,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喝过水了,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口腔在分泌唾液了。

他直起身子,环顾了一圈狭窄的指挥舱。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格拉茨知道这片海域里还有九艘海狼。海狼二号到十号,分散在方圆几十海里的伏击阵位上。

他不知道最近的友艇在哪里。五海里外?十海里外?还是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办法联络。每一艘海狼都是一头孤独的猎兽,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用自己的判断行动。

那就不想了。

格拉茨的眼神变了。

佩希特尔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的上司的灰蓝色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冰冷的光,像一头狼在雪地里锁定了猎物的颈动脉。

“全艇战斗准备。”

“一号、二号鱼雷管注水,打开外舱盖。航向转至一百八十五度。深度保持十米。速度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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