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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8月1日,西班牙,塔拉戈纳以北十二公里处。

第233加强团的新兵恩里希趴在一道刚挖好不到半小时的浅壕后面,泥土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的M1886步枪搁在土沿上,枪托抵着右肩,手心全是汗。

一个小时前,侦察兵骑马回来报告说前方有一大股人正沿着公路朝这边过来,连散兵线都没放,更没有前哨,就那么一窝蜂地走在路上。

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当时只是哼了一声,随即下达了命令:第一步兵营就地构筑简易工事,卡住正面公路。第二、第三步兵营向两翼展开,实施包抄。炮兵连自行选择阵地。

恩里希所在的第一步兵营第三连就趴在公路右侧的一片橄榄树坡地上。他们用工兵铲挖了半人深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土,算是胸墙。恩里希旁边是同班的几个老兵,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检查弹仓、调整标尺。

然后他们来了。

恩里希先是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接着在公路尽头的热浪中看见了那群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支队伍。说是军队,实在侮辱了军队这个词。走在前面的一些人穿着西班牙王国军的旧军装,但多数连纽扣都不齐,有的只穿了半件军上衣,下面配着农民的粗布裤子。更多的人根本就是平民打扮,白衬衫、条纹马甲、草帽、布鞋,腰间别着刺刀或者柴刀。他们没有队列,没有纵队也没有横队,就是一大片人混在一起往前涌,像赶集一样。

没有散兵,没有侧卫,没有侦察,什么都没有。

在人群后方,恩里希看见了五六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这些人穿得跟前面那些泥腿子完全不同,他们有着丝绒外套、绣花马甲、锃亮的长筒靴,帽子上还插着羽毛。

他们不像军官,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其中一个体态肥硕的家伙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朝前方一指,嘴里喊着什么,前面那群人就加快了脚步,开始跑起来。

四五百米。

然后那些人开始放枪了。稀稀拉拉的枪响从对面传来,子弹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恩里希听见头顶偶尔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飞过,但多数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四五百米的距离,这帮人就开始打了,边跑边打,枪口朝天,根本没有瞄准。

在奥地利的训练场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教官反复强调过,三百米以内才准开火,而且必须听长官口令,统一射击。浪费弹药是要挨一顿臭骂的。

恩里希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他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营长的命令沿着战壕传了下来。

“预备。”

恩里希把标尺拨到三百米,脸贴上了枪托。

“开火!开火!”排长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整条防线同时开火了。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耳朵瞬间就聋了,两侧几十支步枪齐射的声响汇成一道铁幕般的巨响。他眯着眼从缺口望出去,瞄准了一个中年男人,这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支老式步枪,嘴张着,脸上是一种麻木和恐惧混合的表情。恩里希觉得自己的视力好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看见那个男人额头上的汗珠。

他瞄了很久。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感觉像一辈子那么长。

排长又在吼了。

恩里希扣下了扳机。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枪口跳了一下。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左臂突然向后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上。那人躺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右手捂着左臂,嘴巴大张着,在地上翻滚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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