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倒地的男人。
然后炮兵开火了。
先是排属的迫击炮。恩里希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咚、咚”声,然后看见几枚黑色的东西划着弯曲的弧线越过他的头顶,落进了前方那片拥挤的人群里。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和碎片腾空而起,人群中出现了几个空洞。有人被掀飞了,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爬。
紧接着是后方阵地上85毫米野战炮的轰鸣。那声音完全不同于迫击炮的闷响,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炸裂声,像老天爷在撕扯一块巨大的铁皮。炮弹落地的地方腾起灰黄色的烟柱,弹片横飞,将人像麦秆一样割倒。
这是地狱。恩里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就是地狱。
那些伪巴塞罗那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崩溃的。冲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身就跑。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面逃回来的人撞倒。整支队伍在一分钟之内就从进攻变成了溃散,像一群受惊的羊四处奔逃。
后方那几个骑马的贵族在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其中那个肥硕的家伙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抽在几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身上,抽得那些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马鞭再狠也比不过炮弹。那些人绕过他的马继续跑,头也不回。
一发红色信号弹从后方升起,拖着一道弧线划过天空。
全军冲锋。
恩里希翻出散兵坑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向前跑,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喊着什么,但自己听不见。战场上到处是扔掉的武器、散落的草帽、还有躺在地上呻吟或者不再动弹的身体。他跑过那个被他打中左臂的中年男人身边时,那人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恩里希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肥胖贵族。那人终于放弃了驱赶溃兵的努力,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就要跑。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战场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刻恩里希的手不抖了。他停下脚步,举起步枪,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那匹正在加速的栗色马的前胸。
他扣动了扳机。
那匹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栽倒下去。马背上的胖贵族被猛地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那匹马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恩里希跑过去的时候,那人正趴在地上哀嚎,他的右腿被压在马身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那人满脸泥土,嘴里用加泰罗尼亚语骂骂咧咧的,看见恩里希跑过来,又改用蹩脚的法语喊着什么,大概是“我是贵族”、“要求体面对待”之类的话。
恩里希二话没说,把枪倒过来,用枪托底部对着那人的太阳穴磕了一下。不太重,但足够了。那人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声音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恩里希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这个昏迷的胖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人物,但那身衣服说明此人绝不是普通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和驱散。两翼包抄的第二、第三步兵营堵住了溃兵的退路,大批伪巴塞罗那的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五十分钟。
当天晚上,塔拉戈纳城北的一片橄榄园里,团部的帐篷前点着几盏马灯。团长斯维托扎尔上校站在一张折叠桌前,看着参谋长罗尔中校递过来的统计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俘虏接近九百人。
斯维托扎尔上校走到帐篷外,看了一眼远处被绳圈围起来的俘虏区。那些人蹲在地上,沉默、疲惫、目光呆滞。白天审讯了几个人之后,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民和城镇平民。所谓的伪巴塞罗那公国宣布脱离西班牙之后,法国人就不允许他们像纳瓦拉那样保持中立了。奥地利人既然已经介入,巴塞罗那必须出兵,必须作战。那些所谓的巴塞罗那政府高层要是不听话,就直接去喂鱼。所以这些贵族们就把能抓到的壮丁都抓来了,发一支枪,指一个方向,告诉他们往那边冲。
斯维托扎尔上校转身走回帐篷。罗尔中校还站在桌旁等着他。
“上校,这些人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