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桌子,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恩里希移到温德林,又移到科比尼安,然后——
“白痴。”
他指着恩里希。
“蠢蛋。”
他指着温德林。
“傻瓜。”
他指着科比尼安。
“你们以为战争是什么?啊?”布伦纳的声音不高,反而阴森森的,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发毛,“你们以为战争跟在我厂子里面做家具一样?今天锯错了明天重来?今天刨坏了再换一块木头?”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恩里希面前晃了晃:“战争锯错的会是你的脑袋。没有重来的。”
三个年轻人绷着身体站着,谁也不敢接话。
“十七岁。十七岁。十八岁。”布伦纳居然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年纪,“我教了你们三年,好不容易能上手了,能给我干活了。走?就这么走了?”
恩里希张嘴想说什么,布伦纳一挥手打断了他。
“给我滚出去。滚。”
三个人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出了厂门,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以为他会揍人,”科比尼安小声说,“没挨打算运气好了。”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嘿!你们三个!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厂里的一个小组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厂长……厂长让我追上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闪闪的克朗硬币,一人面前递了一枚。
恩里希愣了一下:“这是——”
“拿着。”小组长把硬币塞进恩里希的手心里,又分别塞给了另外两个人。然后他后退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学着布伦纳的腔调说:
“厂长说'告诉那三个白痴,工作还给他们保留着。如果他们还活着愿意回来的话。'”
小组长说完,似乎自己也被这话弄得不太舒服,嘿嘿干笑了两声,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转身跑回厂里去了。
恩里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一克朗的硬币。银币上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走吧,”他把硬币收进口袋,“去征兵处。”
镇政府的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了征兵登记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些三十多的壮汉。三个人排在队伍里,越往前挪,恩里希心跳就越快。
科比尼安没什么问题。十八岁,合乎年龄,登记、体检、按手印,顺顺当当地就过了。他出来的时候对恩里希竖了个大拇指。
温德林第二个进去。隔着木板墙,恩里希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十七?下一个”,然后温德林红着脸出来了。
“他不收。”温德林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军官。少尉军衔,制服笔挺,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棱角分明,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边放着钢笔和墨水瓶。少尉抬起眼皮看了恩里希一眼。
“姓名。”
“恩里希·李斯特。”
“籍贯。”
“蒂罗尔,特雷利茨镇。”
“年龄。”
恩里希挺直腰板:“十七岁,长官!”
少尉的钢笔悬在登记册上方,停住了。
他抬起头,再次打量了恩里希一眼。那双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十七?”
“是,长官。”
“不。出去。”
少尉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登记册。
恩里希站在原地,不甘心地张了张嘴。
然后少尉抬起眼皮,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
“出去。然后你再进来,告诉我你是十八岁。”
恩里希愣了一瞬,然后他懂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外站了三秒钟。温德林还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正要问什么,恩里希直接转身,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砰”地一声。
恩里希大步走到桌前,挺胸收腹,大声喊道:
“长官!恩里希·李斯特!来自蒂罗尔特雷利茨镇!十八岁!”
少尉连眼皮都没抬。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