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林和科比尼安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先走了。恩里希,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伙伴扛着鱼竿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恩里希扶着他妈进了院子门。
院门一关上,他妈妈就不走了。就站在自家那棵老苹果树下面,放下篮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恩里希。”
“嗯?”
“你不会是想去当兵吧?”
恩里希没有躲闪。他站直了身体,跟他妈妈对视。
“对啊,妈妈。”
沉默了两秒。
“你才十七岁。”
恩里希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挺直了背:
“妈,帝国在动员。洛林需要我们。”
“不要想了!!!”
这一声喊把苹果树上的两只鸟都惊飞了。恩里希的妈妈向前迈了一步,她比儿子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像一堵墙。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广场上,报童的叫喊声还隐隐约约传过来:
“……为了欧洲的和平……帝国需要你……”
恩里希站在原地,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
院子里对峙了不知多久。
恩里希的妈妈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的父亲老李斯特从屋里走了出来。
“吵什么?”
“你跟他说!”恩里希的妈妈转向丈夫,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要去当兵!他十七岁!你跟他说!”
老李斯特吸了一口烟斗,吐出来的烟被傍晚的风吹散。他慢悠悠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然后他点了点头。
“男人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恩里希的妈妈愣住了。
“奥地利动员了,很久没有动员了。”老李斯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杆指了指远处广场的方向,“战争总得有人去的。我要是年轻三十岁,我自己就去。”
“他才十七——”
“我十六岁就一个人上山打狼了。”老李斯特语气平淡。
恩里希的妈妈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子。
那天夜里,恩里希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到了楼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一整夜,时断时续,偶尔夹杂着老李斯特低沉含混的安慰声。
第二天三个人在镇口碰了面。
温德林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搓着手,不太自在地开口:“我爸说我是白痴。”
“支持还是不支持?”恩里希问。
“他说'你才十七岁,军队也不会要你。'”温德林学着他父亲那种嗤之以鼻的腔调,“然后就继续劈他的柴了。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就是觉得我在白日做梦。”
科比尼安倒是笑嘻嘻的:“我妈哭了一通,我爸给了我一巴掌,“他指了指自己左边脸颊,上面确实还有点红,“然后说'去吧,别给家里丢人'。”
“那就是同意了?”
“算是吧。一巴掌加一句话,我爹的风格。”
恩里希点了点头:“走,先去厂里跟厂长说一声。”
布伦纳家具厂离镇中心不远,沿着河走一段就到了。木料的气味老远就能闻见。三个人从小门进去的时候,厂里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刨子声锯木声响成一片。
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肚子圆滚滚的,手指粗得像香肠,但那双手做出来的橡木柜子是整个蒂罗尔最好的。三个小伙子自十四岁起就在他手底下当学徒工,干了三年了。
三个人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恩里希敲了门。
“进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布伦纳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抬头看到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面前的架势,他的眉毛就往上挑了。
“怎么?”
“厂长,”恩里希开口,“我们三个想去参军。帝国动员了,我们来跟您说一声。”
他话还没说完,布伦纳手里的铅笔就“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副老花镜被粗暴地摘下来。
“参军。”
布伦纳站起来了。他虽然矮胖,但此刻站在那张堆满木料样本的大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参军。三个。三个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