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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5月20日,蒂罗尔,特雷利茨小镇

五月的阳光把因河谷照得一片金黄。镇子广场上的教堂钟声刚敲过九下,喷泉边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报童站在喷泉台阶上,手里举着厚厚一摞报纸和彩色印刷的宣传画页,扯着嗓子喊:

“法兰西对西班牙宣战!帝国动员!帝国动员!”

“先生!为了欧洲的和平!”

“保卫洛林!捍卫领土!”

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涌过去。

报纸是维也纳当天上午的快报,通过电报社与印刷厂的配合,以及早就确定好的时间表,几乎在同一时间铺到了帝国每一个角落。

报童手里除了报纸,还有一沓一沓的征兵手册和彩色宣传单页,纸张厚实,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官方花了大价钱印的。

宣传画页有好几种样式。

第一张,恩里希已经看到了:一个穿着法兰西民族服饰、戴红色弗里吉亚帽的男人,和一个穿着蒂罗尔背带皮裤的奥地利人坐在花园小桌前,面前摆着茶壶,两人举杯微笑,像多年老邻居在闲谈。但法兰西人的头顶上方,一个张着蝙蝠翅膀的恶魔俯身贴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恶魔胸口写着粗体黑字——“法兰西政府”。恶魔一只爪子里攥着沾血的匕首,刀尖对着桌上那张欧洲地图。

画面底部一行大字:“法兰西人民是我们的友好邻居——法兰西政府是罪犯!”

第二张画得更直白:一只巨大的奥地利双头鹰张开翅膀,庇护着翅膀下方瑟瑟发抖的洛林农妇和孩子。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群戴着法军军帽的黑色剪影正踏过燃烧的田野逼近。上书:“谁来保护她们?你!”

第三张是连环画式的。上半部分画着比利时法语区的一个村庄,法军士兵正在把农民从家里拖出来,旁边的教堂冒着烟;下半部分画着西班牙纳瓦拉的山谷,法军炮弹炸毁了一座修道院,修女们跪在废墟中祈祷。底部文字写着:“这就是法兰西政府所谓的'文明'——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的家乡!“

第四张则是最经典的征兵样式:一个年轻的奥地利士兵昂首挺胸站在阳光中,一手持步枪,一手指向画面外指。他身后是连绵的阿尔卑斯群山和飘扬的帝国旗帜。大字写道:“帝国需要你!报名处就在你身边!”

第五张颜色较暗,画风沉重:一个法兰西政客坐在堆满金币的桌前签署文件,桌子底下伸出无数骷髅的手。文字是:“他们用你邻居的血换金子,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些画页,有的内容是真实的前线通讯改编,有的则是添油加醋甚至凭空捏造。但对于从来没有出过因河谷的人来说,谁又分得清呢?

这就是宣传。

恩里希·李斯特从面包铺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买的黑面包。

他十七岁了。肩膀宽宽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完全长开的棱角。他和朋友温德林和科比尼安三个人本来是约好了去河边钓鱼的。

如今钓鱼的计划显然泡汤了。

温德林已经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页和一本薄薄的征兵手册,两眼放光地跑过来。

“恩里希!你看!动员了!真的动员了!”

恩里希把面包夹在胳膊底下,接过那几张画页翻了翻。那个双头鹰庇护洛林农妇的画面确实画得触目惊心。征兵手册上则列着各个兵种的条件、报名地点,还有服役待遇和战功奖励。

科比尼安也凑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看那本手册。

“你们看,”科比尼安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击杀或俘获敌军有功者,土地奖励优先分配。战后退役分配殖民地土地,波斯尼亚、赫尔……赫尔采戈维纳。”

“波斯尼亚。”恩里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他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镇上有个人,据说是当年在巴尔干打奥斯曼人,据说只是在一次冲锋里用刺刀捅了几个土耳其兵,战后就分了波斯尼亚一大片地,转头回镇上把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那姑娘比他年轻十岁。如今那人在波斯尼亚当大地主,牛羊满山坡,逢年过节还给镇上亲戚寄腊肉和葡萄酒。

当然了,那个故事里“最漂亮的姑娘”叫玛丽亚,镇子上叫玛丽亚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走吧走吧,别堵在这儿了。”恩里希把画页叠起来塞进口袋,三个人顺着石板路往回走,鱼竿扛在肩上晃悠。

一路上,三个人嘴就没停过。

“你们觉得真的会打大仗吗?”温德林问。

“肯定的,”恩里希说,“法兰西人连西班牙都敢打,洛林就在眼前,不打才怪。”

“上一回打仗是什么时候来着?”科比尼安掰着手指头算。

“跟英国人那次,”恩里希说,“但后面大半年都只是海上封锁,没怎么真打。你也知道的,我们又不靠海。”

1879年才结束的英奥战争。恩里希记得镇上的气氛,有一阵子茶叶和棉布涨了价,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蒂罗尔的因河谷离海太远,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报纸上的字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真正的炮声,他们这一代人谁也没听过。

“我觉得我们该报名。”

温德林立刻接上:“我也这么想。”

科比尼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搞不好还能娶个法兰西姑娘回来当老婆。听说那边的姑娘都很热情。”

“得了吧你,”温德林推了他一把,“人家法兰西姑娘看得上你?”

“怎么看不上?我参了军就是帝国军人了!英俊的帝国军人!”科比尼安把鱼竿当步枪端着,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砰!一枪一个法兰西兵,然后法兰西姑娘就哭着投入我的怀抱——'哦,英勇的科比尼安先生'——”

恩里希和温德林同时笑出了声,科比尼安自己也笑得站不稳,三个人推推搡搡地拐过街角。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恩里希的妈妈就站在自家院门口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她挎着菜篮子,显然刚从集市回来。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恩里希手里露出的那张彩色宣传画页的边角上。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温德林手里那本征兵手册上。

“哗啦”一声。

菜篮子翻了。

土豆滚了一地,几个鸡蛋磕在石板路上,蛋液混着泥水淌开。一捆韭葱歪倒在水沟边。恩里希的妈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儿子。

“妈!您怎么了!”

恩里希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捡。温德林和科比尼安也连忙帮忙,一个捞土豆,一个去够那捆滑进水沟的韭葱。

“夫人,您没事吧?是不是头晕了?”温德林把捡回来的土豆放进篮子里,抬头问。

恩里希的妈妈没回答温德林。她接过篮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没事,没事。手滑了。孩子们,你们今天就早点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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