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交易所里的经纪人们还不知道。
十点四十五分。交易所里的全洲际运河公司股票还挂在488法郎。一切正常。巨大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开盘的各支股票价格,穿条纹背心的报价员在人群中穿梭。穹顶下回荡着正常的交易嘈杂声。
然后第一个记者冲进了大厅。
他找到了自己的经纪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句话:
“全部卖掉。全洲际运河。现在。不计价格。”
经纪人的脸从困惑变成了惊骇。他只问了一句:“有什么消息?”
“巴拿马完了。技术上不可能。雷赛布刚亲口宣布的。”
经纪人跳起来像被弹簧弹起一样。他开始推挤着冲向交易柱。
与此同时,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二个人也陆续冲进了交易所大门。他们带来的是同一个消息。消息以光速在布龙尼亚宫的穹顶下传播。
“巴拿马不可行。”
“雷赛布宣布暂停计划。”
“公司要完了。”
十点五十分。第一笔恐慌性抛售成交。四百零八跌到三百九十。
十一点整。三百二十。
十一点十五分。二百六十。卖单如潮水般涌来,而买单几乎消失了。谁会接?接住一家承认自己核心项目不可行的公司的股票?
十一点三十分。一百八十法郎。较开盘价跌去超过百分之五十五。
交易柱旁边已经围了一百多个人,挤得水泄不通。经纪人们扯着嗓子喊价,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娘。一个年轻的经纪人助手被挤倒在地,爬起来时鼻子都在流血。
交易所主管在十一点四十分下令,全洲际运河公司股票暂停交易。
当天收盘,与巴拿马相关的各类债券和次级票据全线暴跌。跌幅从四成到七成不等。
除此之外,巴黎金融市场的其余部分看起来暂时还算平静。法兰西银行的股价只微跌了3%。铁路股纹丝未动。
接下来三天,报纸头版被巴拿马占据。愤怒的社论、悲惨的散户故事、对雷赛布的声讨。
许多散户都聚集在雷赛布爵士的家前面要找他讨个说法,殊不知雷赛布爵士一家已经在奥地利安排人手保护下,秘密地前往了阿尔萨斯,到了奥地利的领土上,改头换面,安度余年了。
巴黎贴现银行的分析师在9月18日的晨报上写道:“全洲际运河公司的破产是一起孤立事件,不具备系统性传染风险。法国银行体系的根基是稳固的。”
但是他错了。
第一个危险信号出现在公众看不到的地方,在巴黎的银行间拆借市场。
一家中等规模的投资银行,名字叫做法兰西工业与天主教信贷银行,专做殖民地项目融资,在9月20日上午向大银行——巴黎贴现银行申请了一笔三百万法郎的隔夜拆借。
这本身不算异常。银行之间每天都在互相借钱,就像邻居借一杯糖。巴黎贴现银行的拆借部主管看了看对方的担保物清单,t痛快地批了。
但是同一天下午,里昂铁路建设信贷银行也来了。五百万法郎,期限一周。也批了。
同一天傍晚,第三家塞纳河畔储蓄银行申请了两百万。
巴黎贴现银行的拆借部主管这时候皱了皱眉头。但也批了。
到这一周结束时,巴黎银行间拆借市场的日均交易量比正常水平高出了40%。隔夜利率从2.5%悄悄爬升到了3.3%。
法兰西银行的副行长帕利泽注意到了。他在9月25日的内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话:“持续关注。多家中小型机构的流动性需求在异常上升。原因待查。”
原因其实不难查。
全洲际运河公司前后融资约三十亿法郎,比历史上多了十几亿。这笔钱的来源大致是这样的:
大约二十亿来自一百多万户法国家庭,通过认购股票和彩票债券投入。这部分钱已经没了,但它留在散户手里,不会传导到银行体系。
大约三到四亿来自帝国贵族和大资产阶级。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不是拿现钱买的,他们是用封地、庄园、城堡作抵押向银行借了钱来买的。
当时巴拿马股票涨得那么好,银行很乐意接受这种抵押贷款。
还有大约四到五亿是银行自己的钱。
一些激进的中型银行自己的投资部门也重仓买入了巴拿马的债券。
有的是看好项目前景,有的是为了在资产负债表上充一块“高收益资产”让年报好看。
现在这两笔钱同时出了问题。
贵族还不起贷款了,他们拿来抵押的封地和庄园确实值钱,但土地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变成现金。这意味着银行账面上突然多了一大笔“逾期贷款”,而抵押品短期内无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