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汗都流到眼睛里蛰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发白。但没人敢动,任何多余举动都可能被对面理解成开打的信号。
耗了快两个小时。
先倒下的是法国队伍里一个塞内加尔兵。大个子,眼珠一翻,步枪脱手,直挺挺朝前栽下去,这是中暑了。
紧接着奥地利这边两个脚夫也软了。又一个法国脚夫蹲在地上吐。
两个上尉对视了一眼。
这时候基廷加村酋长带着个翻译走过来了,恭恭敬敬跟两边说:酋长的意思是这片地大得很,从那棵大树到河弯之间那一段,谁也别占,留给神灵。两位大人各自往上游下游扎营,互不干涉。
弗耶戈想了想。他和马尔尚都是上尉。两国还是松散的盟友关系,要是在这鬼地方打起来,不管谁先开枪,回去都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巴黎和维也纳会把他们当替罪羊扔出去,“鲁莽军官擅自挑起国际事件”,干干净净推掉责任。
“同意。”弗耶戈先说。
“法兰西接受缓冲区提议。”马尔尚也点了头。
两人没有握手。马尔尚行了个军礼,转身带人往南撤。弗耶戈让手下往北扎营。翻译偷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腿还在打颤。
基廷加缓冲区就这么成了。接下来几个月双方都默契地没越过那条线。
事后消息传回欧洲,巴黎和维也纳的外交部门赶紧灭火。法国外交部通过驻维也纳大使馆递了口信,说这是“前线军官缺乏沟通导致的误会”,无碍两国友好大局。维也纳方面也顺坡下驴,殖民事务局给弗耶戈发了封电报,不能引发与法军发生正面冲突。然而谁都清楚,只要利益重叠,这种“误会”以后还会发生。
这只是1885年上百起殖民冲突中的一件。部分冲突的结局跟这个类似是对峙,骂街,临时安排,各退一步。
到1885年底,各国在海外殖民冲突中死了超过一千八百人。大约一半死在代理人袭击里,另一半死于直接冲突、热带病和各种意外。数字不算大,但增长速度让所有人不安。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某个犄角旮旯的擦枪走火会把火烧回欧洲本土。
最先站出来喊停的,是个小国。
两西西里王国,我们习惯叫他那不勒斯王国。南意大利波旁王朝邦国,殖民竞争里的二流角色。北非沿海有几个贸易站,红海边上有也有一小块地,西非也有几个殖民点,跟英法奥比不了。但也正因为弱,各方都能接受它做居中人。
1885年9月,那不勒斯国王弗朗切斯科二世向欧洲各国发出邀请函:鉴于海外殖民事务中日益升级的摩擦与冲突,请各国派全权代表于11月赴那不勒斯开会,讨论殖民争端解决机制、领土占领认定标准以及势力范围划分。
所有主要国家都接受了。英国想用规则框架护住已有的盘子,法国要拿国际承认巩固西非地位,奥地利乐见先期占领的地盘合法化,葡萄牙和比利时急着保住“历史权益“不被大国吞掉。
11月15日,那不勒斯会议在王宫波旁厅开幕。
英国、法国、奥地利、俄国、普鲁士、那不勒斯、热那亚共和国、葡萄牙、比利时、荷兰、西班牙、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奥斯曼、北方美利坚,十四国代表到场。
会开了六个星期,吵到12月底。最终签出的《那不勒斯总议定书》定了几条关键规矩:
第一,有效占领原则。主张主权必须证明建立了实际行政管理。有常驻官员,有维持秩序的武装,有正式条约。像是那种光派条船去插面旗不算数。
第二,通告义务。新占领领土必须正式通知其他缔约国,让别人有机会提异议。
第三,刚果河和尼日尔河自由航行,对所有缔约国商船开放,不许独占。
第四,各国在非洲的势力范围做了个大致划分。虽然灰色地带一堆,但好歹有了谈判框架。
对奥地利而言结果相当有利。有效占领的认定时间节点按会议召开日算,而奥地利在此之前已经在太平洋和非洲铺了一大堆据点。虽然不少据点简陋得只剩一面旗和几间棚子,但确实存在,确实有人驻守。这意味着先期抢下的绝大部分地盘拿到了国际法背书。
那不勒斯会议之后,殖民圈地的游戏规则正式确立。但竞争不会因此放慢。有效占领原则等于在催所有人加速跑。从1886年起,各国会以更大力度、更多资金、更多武装人员涌向非洲和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