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俄双方近来一直在彼此靠拢,可无论关系如何回暖,伦敦心里始终横着一条绝不容许跨过的红线,那就是印度。
更准确地说,是拱卫印度的那道屏障:阿富汗。
这片高原是英属印度的西北门户,俄国的靴子决不能踏上去半步。
事实却是,俄国在中亚的推进从未停歇。
他们一步步蚕食着那些汗国与绿洲,如今已经占据了一个叫默夫的地方。从默夫往南,到阿富汗重镇赫拉特不过三百五十公里,沿途尽是一马平川的荒原,无险可守,骑兵放开了跑,用不了几天就能兵临城下。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一旦赫拉特落入俄国之手,通往印度的大门可就洞开了。
为了给这场愈演愈烈的猜忌降降温,作为改善两国关系的一环,英俄决定联合组建一个边界委员会,派人到中亚实地勘定阿富汗与俄国之间那条含糊不清的边界。
英方代表彼得·拉姆斯登中将奉命前往,却在德黑兰的旅馆里一等就是两个星期,迟迟不见俄方代表团的影子。他按捺不住,发报回国询问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外交部很快回了电,说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已经解释过了:原定的谈判代表泽伦尼将军不幸染病,无法成行,俄方打算另换一位科玛申科将军前来主持,还请英方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1884年8月。德黑兰。
旅馆的房间朝南,百叶窗半开着,波斯八月的阳光毒辣辣地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白晃晃的杠子。
屋里闷热,这里甚至没有风扇这种东西。
拉姆斯登中将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领口大敞,来回踱着步,靴跟在地砖上敲出单调的响声。
他在第十七天了。
他停在窗前。街上传来波斯商贩的叫卖声,还有驴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嗒嗒声。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我右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
他这话是对沙发上的人说的。里德利·也特坐在那张波斯花纹的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脸上的表情很闲适,好像他是来度假的。
也特是个文官。外交部派来配合拉姆斯登的。
瘦高个,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什么时候都不急。拉姆斯登中将有时候觉得,就算天塌了,这人大概也会先把茶喝完。
“中将阁下,”也特把茶杯放在扶手上,“您这是急出毛病来了。”
“我跟你说,肯定有事要发生,我的直觉告诉了我,这是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
也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