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萨港的夜晚,与撒哈拉以北那种入夜后冷得像是被扔进风扇加冰箱里的沙漠截然不同。
这里是湿,是闷。
太阳落下去之后,海风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湿毛巾捂在脸上的潮气。空气里依旧浮动着白天那股丁香、煤烟与海盐混合的味道,只是被夜色稀释得淡了些,又被烤肉的焦香和啤酒花的清苦盖了过去。
按理说,这种气候本应是蚊蝇的天堂。在二十几年前,欧洲人提到东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人坟场”——疟疾、黄热病、昏睡病,再加上传说中能一口咬死一头牛的采采蝇,光是听一听就让巴黎的体面绅士们打哆嗦。
但奥属东非这十几年的经营,是真下了血本的:先是把蒙巴萨方圆几十公里的草原有计划地全面焚烧了一遍又一遍,把蚊虫的滋生地连根烧掉。
接着是从维也纳和布拉格的化工厂里源源不断运来的杀虫剂(主要是除虫菊素与煤焦油衍生物)按月喷洒;
再加上奎宁的强制配给、纱窗、蚊帐、排水沟、石灰消毒……一整套索登男爵亲自督办的卫生体系铺下来,整个蒙巴萨港区内的蚊虫数量已经下降到了非常低的程度。
但这些,远征军的士兵们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法国远征舰队靠岸的头一天晚上,绝大多数水兵和陆军士兵都死活不肯下船。船舱里闷得像蒸笼,可他们宁愿在甲板上挤成一团睡觉,也不愿意把脚踏到那片“传说中遍地毒蛇、夜里有狮子叼人、空气一吸就会得疟疾”的非洲土地上。
在马赛、土伦的港口酒馆里,老水手们讲了太多关于“黑大陆”的恐怖故事,足够把一整支远征军的胆子吓掉一半。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傍晚。
第一批被强制派下船补给的水兵带着几大筐冰镇啤酒、几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羚羊腿、还有一脸“你们这群傻子在船上窝着错过了什么”的表情回到了舷梯口。
消息像火药一样炸开,再加上米乐将军那句“全员可适度放松”的口令一下达,原本死活不肯下船的法国兵们开始将信将疑地下船了。
于是到了第五天的这个晚上,整个蒙巴萨港的滨海广场上,已经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法奥联欢会。
广场上点着一圈圈用棕榈油灌满的铁皮油灯,火光摇曳。
中央摆着十几个长条木桌,桌上是堆成小山的烤肉——羚羊、野猪、鸵鸟腿、烤鱼,还有用丁香与肉桂腌过的非洲版本香肠.
木桌的两头各立着一只巨大的橡木啤酒桶,桶口下方接着粗陶杯子,奥地利的士兵手里举着木槌敲开新桶的时候,啤酒的白沫顺着桶壁往下淌。
要知道啤酒在非洲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在没有现代冷链的1880年代,鲜啤酒酿出来之后,如果不能冷藏,大概四到五天就会开始变质发酸。
蒙巴萨虽然有索登男爵从维也纳搞来的几台蒸汽压缩制冷机(用在总督府和军官俱乐部的地下冷窖里),但能享用到真正冰镇过的鲜啤的,整个东非也就那几百号高级军官和殖民地议员。
今晚这桶桶啤酒被毫不吝啬地砸开,可以说是索登男爵给法国盟友面子给到了极致。
“好兄弟,喝酒,喝酒!”
奥属东非的洛卡特立中尉站在长桌的一头,把一大杯啤酒往一个红头发的法国陆军士兵手里塞。
洛卡特立中尉法语说得一般,但他是特意被索登男爵派来招待法国士兵。总督府里会法语的翻译和军官今晚几乎全部撒了出来,每一桌都至少有一位。
洛卡特立中尉手里举着酒杯,跟周围一圈法军士兵吹起牛来:
“也就是你们呆的时间不长,要不然我可以带你们去打猎。你们见过犀牛吗?”
法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摇头。
中尉于是站起身,伸开两条胳膊,又往两边各退了一步,在身边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大圆圈:
“这——么——大!好几吨重!它的皮——厚得跟铁板似的。有一次老子拿左轮打了四发都没打死那畜生。”
“我的上帝……”几个法军士兵听得目瞪口呆,杯子都举到嘴边忘了喝。
“中尉,”一个年轻的法军士兵咽了咽口水,操着一口南法口音的法语问道,“那您最后是怎么打死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