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桌子上坐着四个法军士兵,穿着标准的法军步兵制服——茜草红长裤,深蓝色短上衣,脚上是黑色军靴。但奇怪的是,他们既不与其他桌的法军交谈,也几乎不参与周围的热闹气氛,只是闷头喝酒、偶尔用一种外人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换几句。
他们桌上的烤肉只动了一点点,啤酒倒是喝得很快,像是在借酒浇愁。
洛卡特立中尉端着酒杯,慢慢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举起杯:
“干杯——为了你们远征的成功。”
他用的是法语,发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但奇怪的是,这四个人没有举杯。他们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把目光挪开了,神色里有一种=疏离感。
就在洛卡特立中尉端着酒杯有点尴尬地停在半空时,广场另一头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法军老兵大声嚷了过来:
“中尉——别理他们!他们是撒丁猪!法语都说不利索!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话音刚落。
桌边那四人中坐得最里面的一个士兵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杯子里的啤酒溅出来一片。他个子不高,黑发,瘦削的脸上有一种被反复羞辱之后才会迸发出来的怒火。他用一种洛卡特立中尉非常熟悉的语言朝那边吼了过去:
我不是撒丁人!我是托斯卡纳人!
这是托斯卡纳语,更准确地说,是带着皮斯托亚口音的托斯卡纳方言。
但那帮喝高了的法军老兵根本听不懂他在吼什么,只是用一种鄙夷又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操他妈的意大利乡巴佬”之类的脏话,就转过头继续喝他们的酒去了。
那个站起来的托斯卡纳士兵脸涨得通红,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最后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坐回了凳子上,端起啤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桌边的另外三个人,眼神都是一片死寂。
奥属东非的洛卡特立中尉没有走开。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放到桌上,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毫无外国口音、纯正得像是从佛罗伦萨大教堂广场上飘出来的托斯卡纳方言,轻声问道:
“佛罗伦萨?”
桌边四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皮斯托亚。”刚才站起来的那个士兵回答道,眼睛瞪得像是见了鬼,“……你是?”
“我是卢卡那边的。”洛卡特立中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859年的时候,我已经加入了奥地利军队。打完那场仗,凭着军功,被分到这片东非来,当起了地主加军官。”
1859年。
弗朗茨改变了历史进程,意大利再也不会统一了。撒丁王国被奥法瓜分,托斯卡纳大公国等意大利邦国被法兰西吞并,教皇国、两西西里王国仍然屹立,多出来个热那亚共和国。
原本历史线上应该统一成一个国家的意大利人,今天有些是奥地利人,有些是法国人,还有些依然在波旁王朝、教皇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邦国之下苟延残喘。
而桌边这四个托斯卡纳士兵,正是被拿破仑三世吞并的那部分。
“为什么我们这么倒霉……“
桌边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士苦笑着开口,他的托斯卡纳语带着锡耶纳一带的口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啤酒沫挂在胡子上,他抹也不抹:
“要当法国人……我宁愿当奥地利人。”
这话要是放在1858年,被任何一个意大利民族主义者听到,都得被骂成卖国贼。但在1884年的蒙巴萨港的这张小桌上,从一个被强征入伍、被法国战友霸凌、要被送去越南送死的托斯卡纳中士嘴里说出来,只能算作一种悲凉吧。
洛卡特立中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给他们四个人一个一个把酒杯重新斟满。然后他开始问问题。
而这一问,就问出了一肚子的怨气。
原来,自从拿破仑三世吞并了托斯卡纳大公国之后,巴黎对这片土地的政策就是三个字:“殖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