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理由,一条压着一条,格莱斯顿用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强硬,把对手顶了回去。议席安静了片刻。
然后,反对党的霍利斯议员站了起来。
“可是您知道吗,首相阁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戈登将军深受帝国每一位臣民的爱戴。他是帝国的英雄。如果我们连一个帝国英雄都救不了,那么请您告诉我——往后还有谁会相信,这个帝国保护得了它的公民?”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喊叫都更有分量。议席间又是一片赞同的低语,这一次,连格莱斯顿自己阵营里的人,神色都有些动摇了。
财政大臣休·柴尔德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接过了话头。
“霍利斯议员谈感情,谈得很动人。”他冷冷地说,“可是诸位,治理一个帝国靠的不是眼泪。帝国刚刚从同奥地利和北方美国的战争里缓过一口气,国库可没有那么充裕。诸位嘴上喊着要救戈登,可有谁愿意站起来,告诉自己选区的选民,他们的税要因此再加一成?”
议席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嚷起来。
“一成税?为了派遣救援的远征军难道要加税吗?!”保守党的方丹议员霍地站起,“难不成堂堂大英帝国,连一支一万人的远征军都派不出去了吗?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欧洲都会笑话我们!”
“派得出去。”接话的是陆军大臣哈廷顿侯爵,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派一万人不难。难的是把这一万人,活着送到喀土穆。方丹议员,您看过苏丹的地图吗?您知道从瓦迪哈勒法到喀土穆,要经过多少道瀑布、多少片连骆驼都走不动的沙漠吗?
尼罗河上至少有五道大瀑布把航道拦得死死的,船过不去,人就得下来,扛着补给在沙子里走。等他们走到的时候,这一万人里能剩下几个还拿得动枪,谁也说不准。”
“那也总比袖手旁观、看着英雄活活困死要强!”议员方丹毫不退让,“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间舒舒服服的厅里,等着报纸登出喀土穆陷落的消息吗?到那时候,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耻辱柱?”财政大臣柴尔德斯冷笑一声,“把成千上万的英国士兵葬送在一片为了一个抗命军官的沙漠里,这才是真正的耻辱。方丹议员,流血的不是您,掏钱的也不是您,您当然喊得轻松。”
“够了!”议员霍利斯又站了起来,“诸位算来算去,算的全是钱、是地图、是补给。可你们忘了,戈登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面旗。今天我们任由这面旗倒在喀土穆,明天帝国边疆的每一个英国人,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当我陷入绝境的时候,伦敦会来救我吗?到那时候,丢掉的就不是一座城,而是人民!”
这番话又引来一片附和。格莱斯顿坐在首相席上,听着两边来来回回地厮杀,手指无声地敲着面前的文件,始终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无论自己摆出多少条道理,都拗不过报纸头版上那张戈登的脸。
辩论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傍晚。
一个下午下来,格莱斯顿和他的几位大臣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内阁会议室。他的私人秘书早已沏好了茶,一杯杯地挨个递上来。
“谢了,克里斯。”格莱斯顿首相接过茶杯,沉沉地靠进椅子里,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