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宫。
御前会议厅里弥漫着一股闷沉沉的烟草味。
沙皇站在长桌的尽头,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一份电报。
那是驻德黑兰公使布策发来的,上面的字句他已经来回看了三遍。他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不是酒后的红,是血往太阳穴里涌的红。
“婊子养的。”
他把电报摔在桌上。纸片在抛光的表面滑出去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英国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但那种低沉反而比吼叫更让人不安,“他们成立了一家银行。在波斯。波斯帝国银行。你们听听这名字,帝国银行。好大的口气。”
他的目光在桌旁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人接话。
内务大臣德米特里·托尔斯泰、外交大臣尼古拉·吉尔斯、陆军大臣彼得·万诺夫斯基、财政大臣尼古拉·邦格等人脸上表情各异,都在等沙皇陛下消消火。
亚历山大三世还在骂。
他骂得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从维多利亚女王骂到路透男爵,又从路透男爵骂到整个英国议会,说他们是一群放高利贷的犹太佬,专门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他骂了大概有五分钟,中间还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痰盂。侍从官缩着脖子从侧门进来收拾,沙皇瞪了他一眼,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出去的。
终于,沙皇的嗓子哑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
外交大臣吉尔斯等了几秒,确认风暴过去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官僚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陛下。”
沙皇没看他,盯着天花板。
“英国人没有把手伸到波斯北方。”吉尔斯的铅笔点了点地图上大不里士的位置,又划向马什哈德,“这家银行的章程我已经看过了。它的业务集中在南部,伊斯法罕以南。这应该是对我们的示好,至少,是一种默契。”
“示好?”
这声音不是沙皇发出来的。是内务大臣托尔斯泰。
老头终于动了。他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吉尔斯,你是没睡醒吗?”
吉尔斯的铅笔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看托尔斯泰。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
托尔斯泰继续说下去:“这分明是挑衅。好不好?波斯明明就是我国的势力范围,整个波斯,从南到北。英国人现在控制了阿富汗还不够,还要跟我们争夺波斯。他今天在德黑兰合作了这个什么帝国银行,把波斯的利益拿走一大半。后天呢?说不定手就伸进大不里士了?巴库对面就是大不里士,吉尔斯阁下,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转向沙皇,身子又坐正了。
“陛下。我们必须要对英国人这一行径进行回应。我们应该跟波斯国王纳赛尔丁好好商议商议。纳赛尔丁这个人贪财,但是他更怕我们。只要我们表明态度,他不敢把太多东西给英国人。”
“请让我把话讲完,内务大臣阁下。”
吉尔斯把铅笔放下,转向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已经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正看着他。沙皇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那种暴怒的红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