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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点着壁炉,跳动的火光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全是烟味,浓得能拧出水来。

联合总银行总裁欧仁·邦图和总经理朱尔·费代尔已经在这间屋子里闷了整整一个下午,烟灰缸里堆满了摁灭的烟头。

费代尔本该在去俄国的火车上的。那是一笔大生意,谈成了能给银行的现金流续上一大口气。可今天上午,他在车站台阶上接到消息,二话没说调头就回了,出大事了。

“吧嗒。”邦图又点上一支。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盯着那个数字。从开盘起,就有人在不停地兑换股票。兑股票不是小事——兑出去的,是要拿真金白银的。零零散散的兑换从来都有,可今天这个,毫无疑问是要杀死联合总银行来的。

“有消息了吗?“费代尔倚在沙发里,声音压得很低,“是谁?“

邦图狠狠吐出一口烟。

“用脚指头都想得明白。”他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阿尔方斯·罗斯柴尔德,那个贱货。”

费代尔没接话。他闭了闭眼。这个名字,自打联合总银行竖起“为天主教法兰西夺回储蓄”那面旗子的第一天起,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剑。

“邦图。”费代尔身子往前倾了倾,“光这么干等着不行。我们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子弹。他能持续兑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根本兑不完?”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坏的念头,“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储户。只要街面上风声一起,那些把棺材本都存进来的人,会跟着挤上门来提钱。到那时候——”

“我知道!”邦图猛地转身,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随即意识到隔墙有耳,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我知道……我能不知道吗?”

他站起来,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今天一天,”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往下的线,“我们跌了百分之十五。一天,费代尔。上帝啊。太可怕了。”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这张脸,几个月前还是巴黎金融城里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张,他把联合总银行的股价从几百法郎一路抬到三千以上,他是天主教徒的英雄,是敢跟犹太资本掰手腕的勇士,是里昂那些虔诚商人嘴里“我们自己的银行家”。可现在,这张脸只剩下焦虑,和一种不肯认命的、近乎偏执的火。

费代尔看着他,半晌,从沙发里直起身。

“去找法兰西银行。”他一字一句地说,“求他们拆借一笔,帮我们把这个月末的交割顶过去。只要顶过去,等俄国的生意一落地,股价自己就回来了。”

邦图脚步停住。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犹豫、不甘、最后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我现在就去。”他点点头。

“陛下那边呢?”费代尔追问。

邦图的动作僵了一下。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头一回露出了底气不足,“拿破仑家族……在我们银行里一个子儿的投资都没有。我实在拿不准,他会不会为我们出手。”

“什么?”费代尔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上帝,邦图,您——你是说,您跟政府,根本没搭上线?”

“不,不是没有。”邦图摆摆手,有些狼狈,“财政部的人我认识几个,递个话不成问题。可陛下……”他摊开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一个银行家,凭什么有觐见皇帝的资格?那道门,不是认识几个部里的小官就能敲开的。”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爆开的噼啪声。

费代尔慢慢坐回去,盯着地毯,像是要从那些花纹里盯出一条活路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看在我们是铁血保守派的份上,”他说,“看在这些年我们替帝国出钱办报、替正统派撑场面的份上。如果法兰西银行不肯救,我们就只能去想办法找陛下了。哪怕跪着,也得把那道门敲开。”

邦图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礼帽,在手里转了一圈。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是啊。”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费代尔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现在,可是铁血波拿巴拥护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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