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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泉宫。

弗朗茨久违地和妻子茜茜吵架了。

两人端坐在长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对银烛台和一束新鲜的山茶花。侍从们端着银盖的菜盘鱼贯而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皇帝和皇后的脸色。

伊丽莎白皇后只动了面前那块小牛肉的一角,便把刀叉搁在了瓷碟边上,餐具碰瓷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弗朗茨。”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分明,“米茨·卡斯帕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就是个漂亮的花瓶,还是个平民。我不管你的孟德尔教授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基因、血缘,我的儿子,奥地利皇位的继承人,至少也应该娶一位高贵的公主。”

弗朗茨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心里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当年他要娶茜茜的时候,他母亲索菲女大公就是以出身和性格为由不同意这桩婚事,闹得整个维也纳都不得安宁,后面婆媳关系一直到1859年奥撒法战争才缓和。

怎么现在茜茜要变成婆婆了,竟也走上了这条老路?

他没有立刻回话,端起银汤勺舀了一口奶油蘑菇汤。

“可耻。”等到最后一名侍从掩门退下,伊丽莎白才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她只是个平民。”

“我的皇后,亲爱的茜茜。你不会也拘泥于血统吧?要知道帝国的绝大部分民众都是平民。而且,我要提醒你,他是贵族之女。他的父亲是终身贵族的一员,在对普鲁士战争中立下军功,刚刚有着骑士封号。”弗朗茨咽下汤,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而且,鲁道夫至少和我讲过——呃,她是处女。”

“哦,我的天哪。”伊丽莎白一手扶住额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我的儿子竟然和他的父亲讨论这种事情,却不肯和我讨论。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

“咳,没有,没有的事。”弗朗茨连忙放软了语气哄她,“你看瓦莱丽,还有卡尔,不都是很亲你的吗?”

事实上这话有点违心。这些孩子们到底还是跟弗朗茨更亲近一些。虽然他在政治上的确专制得有些过分,可在抚养孩子这件事上,他用的是二十一世纪的那一套——尊重孩子的兴趣,听他们说话,陪他们读书骑马,甚至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他们的小恶作剧。

而且现在的哈布斯堡宫廷可以说是全欧洲最没规矩的皇室了。

在孩子们眼里,上帝大约是赐给了他们一个全维也纳最好的父亲。

“好吧,好吧。”伊丽莎白把右手按在头顶上,像驱赶什么似的甩了几下,“这个问题先搁下。但是我要告诉你,弗朗茨,我的儿子绝不能娶这个平民。绝不!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传统贵族,而且,他的等级太低,鲁道夫至少应该是公主级别的对应吧。”

“呃……”

弗朗茨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要说鲁道夫的婚事,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是个棘手得让人头痛的问题。

若是真按王朝联姻的老规矩来办——天主教正统这一派,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三位:比利时的斯特凡妮公主,还有西班牙原波旁家族的伊莎贝拉公主、玛丽亚·德·拉·帕斯公主。

抛开宗教信仰这一条往外看,普鲁士霍亨索伦家族倒是有几位适龄的公主,可普奥战争才刚打完没多久,普鲁士民间对奥地利的仇恨还没消下去呢,这时候联姻?怕是两边的报纸都要骂翻天。

至于英国、俄国、法国,弗朗茨担心更多会出现外交问题。

弗朗茨心里其实是真心希望,鲁道夫还是娶这个他自己喜欢的姑娘吧。出身是差了点,可至少这辈子不会因为爱情得不到、政治灰暗什么的而把自己一枪崩在梅耶林的猎庄里。

最要紧的是,弗朗茨打的算盘还要更深一层:他正希望着皇室成员能带头,去把那部《婚姻法》和《贵族继承法》1881年版推广开来——从现在起,贵族与平民通婚所生的后代,不再被剥夺继承权。

这部法律是他借着战后清算那些涉嫌阴谋袭击奥地利克朗的叛徒的时机,硬是塞进议会去推下来的。当然,明面上挂的是奥地利首相巴赫的名字。

为这事,帝国议会上院的贵族和各邦代表,可把巴赫首相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一天的场景,弗朗茨事后听人说起,光听都觉得耳朵疼。

巴赫男爵站在中央的演讲台上,手里捏着那卷刚从御前送来的法案抄本,戴着金丝边眼镜,照本宣科地念。他刚念到“……为巩固帝国之团结,调和各阶层之矛盾,本法允许贵族与平民通婚……”,下面就已经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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