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最先跳起来的是来自蒂罗尔的老伯爵特劳恩,他把帽子重重摔在桌上,“巴赫,你这个律师出身的暴发户!你也配在这里念这种东西?”
“——血统是上帝定的!”
“——这是要把哈布斯堡家的祖坟刨了!”
“——下流!下贱!”
巴赫男爵推了推眼镜,假装没听见,提高了嗓门继续往下念:“……基于上帝赋予皇帝陛下之权柄,凡此类通婚所出之子嗣,与正统血脉所出之子嗣,享有同等之继承权,不得以出身之故而剥夺——”
话音未落,“嗖”地一声,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从下面飞了上来,擦着巴赫的耳朵砸在身后的木雕墙板上,“咚”的一响。
巴赫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文稿差点撒了,赶忙弯腰躲到讲台后面。
“谁扔的?!”他从讲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涨得通红,“是哪一位议员先生扔的?!”
“是我扔的!”上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是来自波西米亚的某位男爵,他正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脚上还光着一只袜子,“巴赫!你这条平民出身的狗!”
底下一片哄笑,又夹杂着附和的怒骂。紧接着,第二只鞋子也飞了过来,这次是从左侧上来的,巴赫一偏头,鞋子砸在了讲台的烛台上,“哐当”一声,蜡烛滚了一地。
“肃静!肃静!”议长拼命摇着铜铃,铜铃的清脆声完全被人声淹没。
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把议事录的硬皮卷起来当鼓敲,还有人干脆站到椅子上挥舞着手臂咆哮。整个议会大厅像是被人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声从穹顶一直回荡到大理石地面。
“卫兵!”巴赫男爵从讲台后面直起身来,把眼镜推回鼻梁上,脸色已经从涨红转为铁青。他抬高了嗓门,声音抖却带着一种少见的冷硬,“卫兵!把刚才扔鞋子的那两位议员先生,请出会场!”
身穿白色制服的禁卫军应声从两侧的拱门里走进来,靴底敲在地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叩击声。
“你敢——!”波西米亚的那位男爵跳了起来,“你敢动我?!我是皇帝陛下亲自任命的上议院议员!“
“依法行事而已。”巴赫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一片乱成一团的贵族,“诸位先生,议员也要遵守议事规章。根据《议会条例》第十七条,扰乱秩序、对议长及发言人施以暴力者,主席团有权暂停其议员权三个月。”
“你——”
“还有谁。”巴赫扫视了一圈,眼神冷得像是淬了水的钢,“还有谁愿意脱鞋的,请脱了一并送上来。我让卫兵一并请出去。”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那么半秒。
随后又是更大一片的怒骂声,可这一次没人再扔东西了。卫兵两人一组,把那位光着一只脚的波西米亚男爵和另一位扔鞋的议员架了出去。两人一边被拖一边还在叫骂:“巴赫!你这条狗!你等着!哈布斯堡家的祖宗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
那一日的事情之后,维也纳的报纸大书特书。
宫廷一派的报纸自然是骂巴赫“目无尊长,亵渎血统”;可平民一派的几家小报——尤其是那家销量最大的《新自由报》——头版头条直接登了一幅漫画:巴赫男爵站在讲台上,头顶着一只飞过来的皮鞋,鞋子上写着“特权”二字,下面的标题是《一只鞋打不倒春天》。
平民们当然是叫好的。咖啡馆里有人请陌生人喝啤酒,就为了庆贺这件事。工厂下工的工人们围在报摊前争着看那幅漫画,笑得前仰后合。
通过这一系列暗中的交易、打压,再加上报纸上铺天盖地的舆论造势,这件事反正就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事情过后,贵族夫人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她们把自家的宝贝儿子叫到房里,一脸凝重地教育:“听好了,孩子,外头那些平民的狐狸精你可一个都不能沾。沾上了,咱们家百年的血统就被玷污了,懂不懂?”
伊丽莎白皇后,眼下,就正是这样一位母亲。
只不过弗朗茨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