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接过方案,翻也没翻,随手丢到一旁的小几上。
“梅利科夫跟我谈过好几回了。”他叹气,踱到窗前,“我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窗外是结冰的涅瓦河,灰白一片。
戈尔恰科夫慢慢挪到沙皇身侧。“陛下,您看我们的邻国,也是盟友,奥地利。他们那个帝国议会,说句实在的,也没多大权力,皇帝一道敕令就能搁置它。可它到底存在着。”
他咳嗽起来,一连几声,胸腔里像扯着风箱。
“我只能说,这是时代的趋势,陛下。俄罗斯要想接着壮大,改革就停不得。一停,就要落后。”
亚历山大二世连忙转身,扶住老人手臂,把他往壁炉边的扶手椅引。
“坐,您坐着说。”他亲手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递过去,“米哈伊洛维奇,说句心里话,您这身子骨,比什么改革都要紧。”
戈尔恰科夫双手接过。“谢陛下挂念。”
他啜了口水,缓了缓,接着往下说。
“可还有件事,比这个方案更急。陛下,财政上的困难您也清楚。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嗯。”
“我斗胆建议——继续裁军。把帝国陆军,裁到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亚历山大二世手一抖。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俄罗斯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寒酸的兵力?光是开去君士坦丁堡那一仗,投进巴尔干的就远不止三十万。
“米柳京会跟我拼命的。”
“米柳京将军必定有意见。”戈尔恰科夫点头,毫不意外,“可财政这桩事,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开源,节流。眼下开源难如登天。”
他把空杯子搁在膝上。
“陛下,容我把话挑明。我们若不想跟奥地利起冲突乃至战争,那么下一步往哪儿伸手?只有中亚,要么远东。可往那两个方向去,先得有铁路。里海到中亚这条铁路线,不修,大军连开都开不进去,印度只能是个金苹果,我们能看到却得不到。”
“修路要钱。开源既然难,那就只剩节流。而节流里头,最干脆、最立竿见影的,就是裁军。几十万张吃饷的嘴,省下来,够铺多少里铁轨了。”
亚历山大二世没立刻答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军靴踩在地毯上,无声。壁炉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停下。
“这个方案——”他朝小几上那份宪法草案抬了抬下巴,“我再想想。”
“我明白了。”
“至于裁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我答应你。让陆军部拟个章程出来,我不希望裁军过猛,不要激起营里哗变。”
戈尔恰科夫想起身行礼,被沙皇一把按住肩膀。
“坐着。”
亚历山大二世重新望向窗外的冰河,半晌,低声像是自语:
“短时间内……我们的确是打不起,也不会打仗了。”
刚才逗狗时的那点轻松,在沙皇脸上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