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什么!这是擅闯民宅!”老仆扑上去拦,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台阶上。
庄园里乱了。仆从从厢房涌出,有人喊,有人挡。
二楼楼梯口,台尔曼男爵已经站定。
他穿了一身崭新燕尾服,黑缎面料,袖口缀着银线,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胡须修过。像是要去宫廷舞会,不像要进牢房。
他抬手,朝乱作一团的仆从摆了摆。
“都退下。”声音不大,底下立刻静了。
领头士兵踩着楼梯上来,展开一卷公文,照本宣科:“弗里德里希·弗兰德·台尔曼男爵,涉嫌叛国。请跟我们走一趟。”
台尔曼男爵昨夜就收到风声。他早料到这一天。原打算从容些,临走前对着这帮丘八说上两句,讲讲波西米亚的旧账,讲讲哈布斯堡的恩义,留个体面的背影。
可他刚清了清嗓子,两名士兵已经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推往楼下带。
“慢着,你们轻点!”台尔曼男爵脚下踉跄,差点栽下台阶。他扭头瞪那士兵,“我又不跑!这身燕尾服前天才从科瓦奇大师那儿取的,定做三个月,你们……我操!”
银线领口被刺刀带子勾了一道,丝线绽开。
士兵不理会,推着他出了大门。门外停着囚车,黑漆漆的,铁栅结着白霜。台尔曼男爵被塞进去,坐在硬板上,整了整歪掉的领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车轮碾过冻土,朝布拉格城里去了。
这样的场景,从1880年圣诞节起,在波西米亚各处接连上演。
内务部的名单早就备好。塔菲伯爵亲自过目,圈定先后。布拉格优先。这座城是波西米亚的心脏,也是山头盘根的窝。市政、商会、学社、报馆,十几年间织成一张网,银钱往来,人情勾连,对外打着“波西米亚自治”“捷克民族”的旗号,对内截留税款、安插亲信、把帝国的法令拦在城门口。
斐迪南一世活着,这张网就有靠山。
老皇帝一死,靠山塌了。
财政、内务、宪兵,三路并进。账本一本本起出,密信一捆捆封存。科洛夫拉特进狱第五天,果然开口,求公布私账,想自证“只贪不叛”。账一公布,扯出市政厅七人、商会四人。七人里有两个是台尔曼男爵的连襟。
整个波西米亚贵族圈炸了锅。
起初有人不服。十几家凑在一起,推了个老成的,要联名上书,递到维也纳帝国法院,告内务部“罗织罪名”“践踏波西米亚旧权”。申诉书都拟好了,措辞激烈,引经据典,从1620年白山之战一直数到维也纳协定。
可申诉书还没送出门,内务部的卷宗先一步抄送各家。
谁跟法国领事吃过几次饭,谁的钱经手过普鲁士的票号,谁在英奥开战那年往伦敦递过什么话,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证俱全。
签名的手一只只缩了回去。
老成那位连夜把申诉书烧了,第二天换了副面孔,逢人就拍胸脯:“我爱国!我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台尔曼那帮人,我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类似的话,这两个月在布拉格的客厅里说了无数遍。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就划清界限。有人主动把往年的信件交到宪兵队,有人捐了大笔款子给军队充军费,生怕慢一步。
到1881年3月,逮捕的名单基本走完。该抓的抓了,该跑的也跑不掉,边境早封死。布拉格的几座监狱住满,特别调查法庭一日三审。
清洗围着布拉格转。乡间小贵族,只要账目干净、没沾外通,内务部一概不动。塔菲伯爵要的是拔掉城里那根刺,不是把整个波西米亚翻个底朝天。重工业还得运转,矿要挖,钢要炼,工厂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