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王国,库蒂那小镇的早晨。
1880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些。
十一月中旬,从阿尔卑斯山北坡滚下来的寒流就已经摸到了克罗地亚王国的腹地。库蒂那这个夹在萨格勒布与斯拉沃尼亚布罗德之间、地图上小得像个墨点的小镇此刻正笼罩在一层灰白的薄雾里。镇广场中央那座圣母石像的肩头积了一层霜,看上去像披了件不太合身的白披肩。
广场四周的栗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互相磕碰,发出一种类似旧木门轴的咯吱声。卖热栗子的老妇人今天没出摊,肉铺的伙计倒是把门板卸了一半,缩在炉子旁边搓手,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广场。
公共朗读员戈兰·彼得罗维奇先生把怀表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还有三分钟到九点。
戈兰先生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丝,棕色的呢子大衣是去年从萨格勒布的二手商店淘来的,袖口磨得发亮,但依然比小镇上大多数人穿得体面。
他把皮手套夹在腋下,从随身的牛皮包里取出一沓报纸,又取出那个该死的、铜喇叭口已经凹进去一块的扩音器。
这玩意儿是七年前帝国邮政局统一配发的,型号老得连说明书上的官印都褪了色。喇叭口里塞了一团旧棉絮——那是上个月戈兰自己塞进去的,因为不塞的话,喇叭里偶尔会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一样的尖啸声,吓得广场上的鸽子能一连三天不敢落地。
九点整。
镇政府那座小钟楼上的铜钟敲了九下,每一下都拖着长长的、被冷空气冻硬了的尾音。戈兰先生踩上那个不到半米高的木台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扩音器举到嘴边。
“各位库蒂那的镇民们,早上好。今天是1880年11月18日,星期四。以下是来自维也纳邮政电报总局转发的本周新闻摘要。”
说完帝国通用语版本的开场白,他停了两秒,又用克罗地亚语重复了一遍。这是规矩。镇上六成的老人不识帝国通用语,要是少念一遍,会有不少人去萨格勒布投诉这件事。
广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一个抱着面包篮子的主妇,两个穿着工装裤、靴子上沾着干泥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背着书包、显然是迟到了正一边听新闻一边偷偷往学校方向蹭的男孩子。
戈兰先生展开第一份报纸,《维也纳信使报》一天前的版本,这已经是他能拿到的最新消息了。
“第一条新闻:英国、加拿大自治领与北方美利坚合众国三方代表,将于本月底在罗马举行外交会谈。解决这次三方战争,教廷方面表示愿意作为中立方提供斡旋。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台下。抱面包的主妇已经走了,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倒是听得挺认真。
“第二条新闻:奥地利汽车工业集团于上周在斯泰尔的工厂正式宣布,该集团总工程师戈特利布·戴姆勒先生,成功研发出一种新式的高速汽油内燃机。”
念到这里,戈兰先生自己也忍不住放慢了语速。他不太懂机械,但《维也纳信使报》上配了一整版的图,画着那玩意儿的剖面图,看着像个会冒烟的小怪物。
“据报道,这种发动机的转速比此前所有汽油机都要高出数倍,将使得汽车——也就是不用马匹拉动的自行车辆——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行驶更远的距离。报纸的评论员先生认为,这项发明的意义,堪比三十年前蒸汽机车之于铁路。从此之后,普通的乡间道路也将能跑动这种铁制的车辆,而无需铺设昂贵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