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9月,普鲁士,哈弗尔贝格。
镇北小广场。一块新刷过油漆的告示牌钉在木桩上,上面贴着一张彩色石印画——画上有蓝天、红瓦房、葡萄园,还有几个胖乎乎的孩子在草地上跑。画下面一行德文标语:
“波斯尼亚等着你——奥地利帝国移民局诚邀。”
告示牌前站着多米尼克·瓦格纳先生,奥地利帝国内政部移民总局萨尔茨堡分局派驻北德意志的二级科员,二十九岁,圆脸,留着两撇刚刚开始翘起来的小胡子。
瓦格纳科员手里端着一只白铁皮喇叭。喇叭口对着围过来的人群。
“一套羊毛西装!男装、女装都有!尺码齐全!”瓦格纳科员喊,“二十枚鸡蛋!不是十枚,是二十枚!到了波斯尼亚萨拉热窝郊区的安置点,每户分一套两居室的砖瓦房!带烟囱,带后院,带菜地!”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骗人吧。”
“哪有这种好事。”
“鸡蛋是真的,我看见了。”
人群最前面是个穿破棉袄的中年妇女,手里牵着两个孩子。中年妇女盯着瓦格纳科员脚边那只藤筐,藤筐里码着一层一层的白鸡蛋,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孩子拽着妈妈的袖子。
“妈,鸡蛋。”
中年妇女没吱声,喉结动了一下。
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老头,留着普鲁士式的络腮胡,胸前还别着1864年丹麦战役的小铜章。
“奥地利人!”老头吼,“弗朗茨那个魔鬼!柏林围城的时候你们炮弹砸死多少人?现在又来收买我们?滚回维也纳去!”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应和。
“滚!”
“不要奥地利的鸡蛋!”
“哈布斯堡是恶魔!”
瓦格纳科员的脸色没变,把喇叭放下,朝身后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大块头走出来。一个叫乌尔里希,前奥地利第三猎兵团下士,退伍。另一个叫约瑟夫,身高六英尺四,头发剃得只剩青茬。
乌尔里希和约瑟夫一人架住老头一只胳膊,跟拎一袋燕麦似的把老头拎离地面,往广场外头送。老头的腿在空中蹬。
“放开我!放开——”
老头被扔到广场边上的一堆草料后头,声音这就听不见了。
那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了半步。
瓦格纳科员把喇叭重新举起来。
“刚才那位老先生,”瓦格纳科员笑了笑,“对皇帝陛下有些误解。这很正常。战争刚结束嘛。”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现在,”瓦格纳科员把声音放柔,“现在我宣布一件事。各位不需要今天就做决定。各位只需要在这张表上,签个名字。”
瓦格纳科员一手举喇叭,一手举起那只藤筐,鸡蛋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签个名,就拿走五枚鸡蛋,外加一盒,”瓦格纳科员从助手手里抓过一只锡盒,亮给大家看,“吉格斯牌压缩饼干!维也纳食品公司出品!军用标准!”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最前面那个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把孩子推到身后,自己挤上去。
“我签。”中年妇女说,“光签字,不算同意去吧?”
“光签字不算同意。”瓦格纳科员立刻说,“夫人,您签的是'有意向了解'。仅此而已。后续移民局会派人上门详谈。您随时可以拒绝。”
中年妇女拿过鹅毛笔,蘸了墨水,歪歪扭扭写下名字:玛蒂尔德·克鲁格。
乌尔里希递过去五枚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又递了一盒饼干。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克鲁格夫人压低声音,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