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上,红色正在缓慢地晕染开来,被涌上来的海浪一遍遍冲散,又重新汇拢。
「炮击!」
霍恩比爵士的第二声命令比第一声重了不止一个量级,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栏杆,转身面对炮术军官,「我说炮击仓库区现在!
亚历山德拉号的主炮开始旋转。
但浅滩上没有时间等舰炮。
第一波枪声响起的时候,二等兵格里菲斯正好走到浅滩中段,水深刚过膝盖,靴子踩在沙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他听到右侧传来那串急促的哒哒声,本能地转头他看见前排的三个人同时倒下去了。
整个人突然失去支撑、像布袋一样软进水里的倒下。其中一个人的步枪还高举着,整个人已经沉下去了,那支步枪还竖在水面上,晃了两晃,才慢慢歪倒。
格里菲斯的脑子在那一秒是空白的。
然后左侧的加特林也响了,两道弹流像两把无形的镰刀,从两个方向同时横扫过浅滩,交叉的地方是整片密集的人群。格里菲斯听见自己旁边有人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种短促的、被什么东西猛击之后才会发出的闷响—然后那人撞进他肩膀,一头扎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卧倒!卧倒!」
有人在喊,声音已经被枪声淹没了大半,格里菲斯弯下腰,本能地想趴下去,但水只到膝盖,他趴下去脸就扎进海水里,他慌忙又直起身,左右看了一眼前面是完全暴露的沙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和还在往下涌的人,两侧什么掩体都没有。
有人开始往回跑。
第一个转身的是个年轻的列兵,他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净的青春痘,他扔掉了步枪,转身就朝着登陆艇的方向冲,踩着水,跌跌撞撞,跑出去大概十步—然后一串弹流从他背后扫过来,他向前扑倒,面朝下沉进水里,再没起来。
这一幕被后排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后排的登陆艇上,士兵们还没下水,站在艇帮上看着前面的浅滩,看着那片水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一军帽,背包,枪托,还有人。有人开始往艇里退,有人死死抓住舷侧的绳索不肯下去,有人坐到了艇底,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下去!下去!都他妈给我下去!」
一个英国中士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站在登陆艇的艇头,水漫过他的大腿,他用枪托顶着后面士兵的背,「往前走!前面上了滩头就好了!到了滩头就有掩体!你们他妈给我听见没有一」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左侧的臂章,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蹭过去的,他擡头继续喊,「往前!一直往前!」
前面已经有人上了滩头。
那是一小队运气或者胆子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士兵,他们冲过了浅滩,趴在沙滩上,用海滩边散落的渔网卷轴、翻倒的木箱、随便什么东西当遮挡,开始朝着仓库方向还击。但他们的步枪是马蒂尼—亨利,单发,每打一枪就要重新装填,对面的加特林机枪每分钟可以打出两百发。
火力对比让人绝望。
二排的军士长海明威趴在一个翻倒的木制渔船后面,渔船的木板被打得一块一块往下掉,他缩着脑袋,闭眼估算了一下方向,探出身子打了一枪,然后立刻缩回去,子弹打进木板的声音在他脑袋旁边响了两声。
「仓库右侧窗户!」他对旁边的人大喊,「有两个射击口,一定要压住那两个」」
旁边那人正在装填,手在抖,铜壳弹掉在沙滩上找不到,他翻着弹药包,找出一发,推进枪膛,擡头脑袋刚擡起来,就缩回去了。
「我他妈打不中那个角度,」他喘着气,声音已经没了正常音调,「罗伯特,我他妈根本打不中——」
「没关系,」海明威军士长重新装填,声音出奇地稳,「先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还击。
你打一枪,他们就得把脑袋缩一下,就算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后面的人能多冲上来几个,明白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