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上的水越来越红。
海浪每隔几秒涌上来一次,把沙滩边缘的那层红色往外推,往外推,然后退潮又把它带回来,在沙滩和水线之间来回涂抹,像一支巨大的画笔,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描着同一种颜色。
还有人在动。
有一个士兵,子弹穿过了他的大腿,他就这幺半趴在水里,两只手撑着沙底,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每爬一步,身后就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被海浪冲散,他再爬一步,再留下一道。他没有喊叫,只是一声不吭地爬,目光盯着前面的沙滩,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用这种方式去抵达。
加特林的枪管已经旋转了很久,开始发热,射击频率略微下降了一点,但只是略微。
然后,亚历山德拉号的舰炮打来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仓库左侧,炸飞了半面石墙,碎石进射出去,右侧加特林的射击停顿了几秒钟。第二发修正了偏差,直接命中仓库屋顶,大梁断裂,整个屋顶局部塌陷下去,烟尘腾起,比港口炮台被击中时候的更浓。
浅滩上有人发出一声喊不是痛苦的喊,是那种压抑很久之后突然松动的喊。
「冲!上滩头!」
中士亨利已经不知道自己喊第几遍了,嗓子是完全哑了,他推着,骂着,把还坐在艇底的人一个个拽起来,把死死抓住绳索的手一根根掰开,「他妈的军士长海明威已经在滩头了,你们在这里等死吗—上!给我上!」
第二波,第三波,登陆艇在舰炮的掩护下继续往浅滩压。
不过,由于距离有些远,加上海浪的波动,舰队司令命令的炮击还是出现了误差,好几发炮弹落点出了问题。
仓库和沙滩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带那里正有二十几个英国士兵弯着腰往前冲。爆炸腾起的土石和碎屑把周围五步以内的人全部掀翻,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出去,趴着的人被掀起来又摔下去,站着的人直接倒飞出去一米多远。烟尘散开之后,那片地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有两个在挣扎,其余的没有动静。
「操他妈的一」」
趴在渔船残骸后面的海明威军士长猛地擡起头,看着那片腾起的烟尘,下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
他旁边一个满脸是沙的士兵坐起来,指着舰队方向用力嘶吼,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子,「沙比吧。你们他妈在干什么,那是我们自己人!」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舰队离这里有好几公里,舰桥上的人只能通过望远镜看见炮弹落点附近有人,却分不清那是敌是友。
又一发来了。
这一发落在仓库屋顶,准确,石块和木梁混在一起炸上去又砸下来,仓库里传出一阵短暂的喊叫声,右侧奥地利的加特林的枪声停了将近半分钟。
但接下来的一发又偏了。
落在沙滩上,就在木箱掩体群的右侧边缘,爆炸把两个木箱直接炸碎,弹片横扫过去,趴在旁边的一个英国士兵被打中了肩膀,他没叫,只是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捂住肩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沙滩。
「海军那帮王八蛋!」一个下士从掩体后面擡起头,脸涨得通红,朝着海面方向扯着嗓子大骂,「固定靶子都他妈打不准吗!你们究竟打的是奥地利人还是我们!」
「闭嘴——趴下!」
海明威军士长一把把他按回掩体后面,下一秒一串步枪弹打在他们头顶的沙袋上,沙子哗哗地往下流。
「现在骂没有用。」海明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等我们打完了再去找海军算帐。现在先活着。」
那个下士趴回去,把脸贴在沙滩上,喘了几口气,又擡头冲着海面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算是最后的申诉,然后重新端起步枪,找准角度,扣动了扳机。
英国人还在倒下去,但也有更多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冲上了沙滩,趴下,擡枪,开始还击。沙滩上的队形谈不上什么队形,就是一堆人趴在一堆遮挡物后面,有人在往前爬,有人在装填子弹,有人在包扎,有人死盯着仓库方向发着呆,直到旁边有人踹他一脚,他才机械地擡起枪。
亚历山德拉号舰桥上,地中海舰队司令霍恩比爵士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
他旁边的参谋已经把伤亡的初步估算报上来了,第一波登陆大约有八百人,初步统计阵亡和失去战斗力的可能超过三百人,伤亡率超过三分之一,而他们还没有完全上岸,这一波算是完蛋了。
「继续炮击,」地中海舰队司令霍恩比爵士把望远镜放下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仓库区,礁石区,全部打。让菲利普斯少将来舰桥,我要和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