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巴黎的葬礼与密谋
当近卫军将士们扶着拿破仑三世的灵枢缓缓走过里沃利大街的时候,整个巴黎仿佛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沉默。
灵枢安放在一辆六匹黑马牵引的炮架灵车之上,紫色天鹅绒覆盖着棺木,金色的帝国鹰徽在深秋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灵车两侧,近卫军第一掷弹兵旅旅长洛泰尔·德·沃塞勒子爵准将亲自率领的掷弹兵们以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前行,刺刀尖上系着黑色的绸带,军靴踏在奥斯曼男爵铺就的崭新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回响。
灵车之后,帝国近卫骑兵团团长加斯帕尔·德·塞里尼昂上校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率领三百名胸甲骑兵成纵队跟进胸甲擦得雪亮,黑色的马尾盔缨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每一匹战马都经过精心挑选,毛色一致,步伐一致,仿佛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无声地运转。
队伍的最前方,近卫军司令奥古斯特·杜克罗将军骑在一匹纯黑的安达卢西亚马上,腰佩军刀,胸前挂满了勋章,脸色铁青,目光直视前方,不曾向任何方向偏移哪怕一寸。
他身后是陆军大臣安托万·尚齐元帅的马车——元帅本人端坐在车厢内,面容肃穆,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车窗的边框,目光透过玻璃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
无数的巴黎市民站满了里沃利大街的两侧人行道。绅士们纷纷摘下自己的礼帽,垂手肃立;淑女们低垂着面纱覆盖的头颅,有些人用手帕掩住了嘴唇。
一些上了年纪的退伍老兵颤巍巍地挺直腰板,以早已生疏的军礼向灵车致意他们之中有些人跟随这位皇帝经历过克里米亚的严寒,有些人在义大利的烈日下为他冲过锋,还有些人在与普鲁士的战斗中领着军功屹立在此,还有的带着残缺的肢体和永远无法痊愈的记忆。几个孩子被父母抱在肩头,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那口缓缓移动的棺木,不明白为什么周围所有的大人都不说话了。
丧钟从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开始敲响,一声接一声地在塞纳河上空回荡。紧接着,圣叙尔皮斯教堂、圣日耳曼德佩教堂、荣军院的圆顶教堂————全巴黎的钟声依次响起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沉重得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呻吟。军鼓以极慢的节拍敲打着,咚—咚——咚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胸腔上。
这是一个帝国在为它的主人送行。
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并非所有人都在哀悼。
灵车经过里沃利大街与塞巴斯托波尔大道路口的时候,北侧一栋公寓楼二层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站在窗后往下看,从街上看不见他们的脸。
胡桃木长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都是同一条消息。墙角书架上从孟德斯鸠摆到一些最新的实时消息。
「哼,死有余辜。」
《巴黎曙光报》主编布罗西耶端着杯1868年的波尔多,靠在窗框上,语气跟评论今天天气差不多。
「上帝还是留了情面,没让他早点死。」旁边的立法院议员瓦莱里安说。三十一岁,灰色双排扣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嘴角绷得很紧。
「我倒觉得上帝做得对,让他多享受了几年痛苦。」靠墙的皮扶手椅里,六十七岁的老议员蒙塞居尔发出一声低笑。这位老先生1848年在街垒后面打了几发子弹,拿破仑三世政变那年坐了三年牢。
「上帝保佑法兰西。」另一位议员多利亚克双手抱在胸前,「这位暴君的死会给法兰西带来新生。」
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多利亚克去开了门。
进来的人四十岁出头,敦实身材,一部浓密的深色胡须,左眼上方一道旧疤。深蓝色大衣上还带着旅途的灰,围巾都没来得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