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谜语。一个用红酒杯轻轻碰响的谜语。
圆舞曲换了一支新的。马科夫终于喝了一口已经不再冰凉的香槟,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到底是跟一位斯拉夫主义者谈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话,还是跟未来的沙皇下了一盘连棋盘都看不见的棋,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隐约觉得确定一一这位看起来粗犷得像个哥萨克骑兵的皇太子殿下,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深沉得多。
维也纳,球厅广场,帝国皇家外交部大楼。
电报处大厅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女人香水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一最后一样是五年前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自从伊莉莎白皇后那场声势浩大的「女性参与公务」倡议在陛下的首肯下变成了内阁令,外交部电报处就多了三十来位女性电报员。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束腰制服,在一台台电报机前收发着从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君士坦丁堡涌来的密密麻麻的电文,手指灵巧,解码飞快。
平心而论,她们干得不错。比不少男电报员还利落。
但这并不妨碍电报处副处长厄登·乔基对此深恶痛绝。
厄登·乔基是个匈牙利人,四十出头,留着一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八字胡,穿着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的黑色公务员礼服,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像根前膛枪的通条一般。他在电报处干了十一年,从译电员一步一步爬上来,深信这间大厅是帝国神经中枢的一部分,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应当具备钢铁般的纪律和大理石般的沉着。
而不是擦茉莉花味的香水。
他站在大厅后方自己的高脚办公桌前,正用红墨水在一份电文摘要上批注,眉头紧锁。
今天是十月十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大厅里只有电报机的嗒嗒声和纸带从卷轴上抽出的细微沙响,一切都井然有序「天哪——!」
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尖锐得足以让整个大厅的电报机都停顿了一拍。
厄登的红墨水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缓缓擡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大厅中央。是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一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女电报员正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捧着一条刚刚从机器里吐出的纸带,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
您看,陛下。这就是您英明睿智的决策带来的结果。
不对。不是陛下的问题。弗朗茨·约瑟夫陛下雄才大略、明察秋毫,只不过是被—一被吹了枕边风而已。
那个年轻女电报员已经从座位上冲了出来,裙摆带翻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泼了一摞空白电报纸,她顾不上这些,攥着纸带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大厅,朝他的办公桌直奔而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慌乱的脆响。
「乔基副处」
「站住。」
厄登把红墨水笔搁下,声音不大,但冷得足以在七月的维也纳冻出霜来。
女电报员急刹住脚步,差点跟跄了一下。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呃—玛尔塔·菲舍尔,副处长先生」
「菲舍尔小姐,」厄登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绕过办公桌,「我想提醒您,这里是帝国皇家外交部电报处。不是格拉本大街上的咖啡馆,不是普拉特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不是您和闺中密友交换八卦的客厅。这间大厅里流转的每一个字符,都关乎哈布斯堡王朝在欧洲六百年的体面与尊严。」
他停了一步。
「而您方才的表现—一在工位上尖叫、打翻墨水瓶、在大厅里狂奔—一我很好奇您是否还记得入职时签署的《公务人员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七款:任何时候,电报处工作人员均应保持得体之举止与克制之态度「?嗯?」
他又停了一步,给了菲舍尔小姐一个充分感受羞耻的空隙。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五十多个电报员—一男的女的—一全都僵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纸带,耳朵却竖得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