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上门的钱,怎么能不收呢?让舒瓦洛夫在伦敦拖上一拖,表现出足够的兴趣,但不要签任何东西。英国人急着要我们表态,那份焦急本身就值钱。依老臣看,一两百万英镑的「诚意金是谈得下来的一就当是迪斯雷利先生为他的心急付出的学费。至于剩下的嘛——
」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我们把英国人开出的价码,一个字不改地透露给维也纳。让弗朗茨陛下自己掂量掂量,他是不是该承俄国的情了。」
阿尼奇科夫宫。
舞会的光芒在无数盏水晶吊灯间折射,像是把整个涅瓦河的数数波光都收拢进了这座大厅。乐队正演奏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裙裾旋转如花,军官们的勋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仿佛这个帝国不曾刚刚经历过一场吞噬了数十万人和十九亿卢布的战争。
内务大臣马科夫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大厅东侧的廊柱阴影里。他不太喜欢跳舞,更不太喜欢在跳舞的时候假装忘记三天前那场御前会议的结果。
英国人的五百万英镑、顿巴斯的投资、粮食市场的低关税一全都被戈尔恰科夫那个老狐狸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一边。「休养生息」,「让舒瓦洛夫拖一拖」,「把报价透露给维也纳」。多么优雅,多么圆滑,多么————令人窒息。
巴尔干的斯拉夫兄弟们在奥地利的阴影下喘息,而俄罗斯帝国一—那个自封的全体斯拉夫人的保护者一选择了在舞会上跳华尔兹。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列夫·萨维奇。」
一个低沉而宽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科夫转过身,看见皇太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正朝他走来。这位未来的沙皇身形魁梧得像一头熊,一身近卫军礼服被撑得几乎要绷开缝线,手里握着一杯红酒,杯脚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
「殿下。」马科夫欠了欠身,然后压低了声音,「恕我直言—一我为这次机会的白白流逝感到非常遗憾。英国人把刀柄递到我们手上,我们却————」
他没有说完,只是朝大厅中央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们却在这里跳舞。
皇太子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廊柱上,目光越过旋转的舞伴们,望向大厅尽头那幅描绘1812年卫国战争的巨型油画,仿佛在那些骑兵冲锋的画面里寻找什么。
然后他微微颔首。
「我觉得父皇做得对。」
马科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殿下,这————」他愣了一瞬,压低的声音里难掩惊讶,「恕我冒昧,殿下,您一向一一我是说,我们在斯拉夫事业上的看法,我以为一直是一致的————」
皇太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宽阔的面孔上,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他三十三岁的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哎,亲爱的列夫·萨维奇。」他伸出一只厚实的手掌,亲昵地拍了拍马科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内务大臣的身子微微一晃。「要知道,俄罗斯民族的复兴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我们要有耐心。」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离开不了,不是吗?」
说完,他举起酒杯,朝马科夫轻轻示意了一下一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祝酒,又像是在道别。然后他转过身,迈开大步,走进了舞池边的人群里。几个近卫军军官立刻围了上去,笑声和敬酒声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
马科夫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悬在半空。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离开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不必着急,因为机会还会再来?还是说一他的目光追随着皇太子宽阔的背影穿过人群。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弯下腰,和丹麦公主出身的妻子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说着什么,那位身材娇小的皇太子妃仰起头,笑着在丈夫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他登基的时候再说?
马科夫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按了下去。这种想法在冬宫的舞会上,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都足够让人掉脑袋——毕竟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还好端端地坐在皇座上呢。
可皇太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说了,又分明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