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菲尔德少校擡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他来不及困惑那声钟是什么意思。
因为壕沟活了。
整条壕沟线在同一瞬间喷出火舌。不是零星射击,是一道连续的、齐整的齐射一几百支步枪在同一秒扣下扳机。火光把壕沟边缘照成一条明亮的橙红色线条,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然后是炮声——三磅炮的霰弹在三百码距离上打出去是一片铁雨。
纵队前端的人不是一个个倒的,是一排排倒的。惠特菲尔德少校是头一批,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脖子,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然后两翼的侧射火力也开了。壕沟是弧形的,两端前弯,形成浅口袋。子弹从纵队左右两侧飞来,打在密集人群里几乎弹无虚发。
猩红色军服在火光中变得触目惊心。每一次枪口闪光都把那些红色身影照得纤毫毕现一不需要瞄准,红色就是准星。奥地利士兵打一枪,拉栓,退壳,装弹,擡头—火光间隙里红色还在那里,像一个个燃烧的靶子。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炸开的声响。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还在往前走的人把他们又推了回去。纵队中段变成一团乱麻—有人想趴下,被后面的人踩着背走了一步;有人想往两侧散,灌溉沟渠和倒下的尸体绊住了脚;有人举枪想还击,根本不知道往哪打,壕沟在黑暗中只是一条断续闪光的线,而自己在月光和火光下无处可藏。
有人开始跑。不是撤退,是溃散。恐慌像瘟疫从前往后蔓延,五分钟之内一个完整的营纵队碎成几百个各自逃命的个体。他们扔了步枪、弹药包、军帽,但扔不掉那件猩红色的军服。那抹红色在月光下像缝在皮肤上的诅咒,无论跑向哪里都在替他们喊:我在这里。
但这毕竟是第七旅。有几个军官还在试图做他们该做的事。纵队左侧一个上尉拽住身边七八个士兵,连踢带骂把他们摁到灌溉沟里,喊他们朝闪光的方向打。士兵们趴在沟沿上打了一轮,枪响了,子弹飞向夜色里。打到哪了?没人知道。壕沟在好几百码外,黑暗中只有开火时才闪一下,等你瞄过去它已经灭了。
第二轮还没打完,右边又涌过来一群溃兵,踩着他们的腿跑过去,队形一冲就散了,那个上尉被人撞倒在沟里,爬起来时身边只剩两个人。
纵队后段还有一个连基本保持着建制。连长是个老兵,他让士兵们就地卧倒,试图组成一条射击线。但卧倒之后才发现,麦茬地是平的,没有任何遮挡,月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第一排齐射刚打出去,壕沟那边的火力就调过来了,子弹啪啪地打在身前的泥地上。连长喊了一声换位置,话还没说完人就不动了。
之后就没有人再试着组织什么了。
齐射变成自由射击。壕沟里响起拉栓声、装弹声,偶尔几个士兵低声说两句话。相比英军那边的哀嚎和混乱,壕沟里几乎称得上安静。
英军第七旅参谋长菲尔中校在树林边缘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纵队涌入开阔地,看到了壕沟线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前端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看到了红色的身影在灰色田野上四散奔逃然后一个一个倒下。
他看伯罗斯准将。
英军的伯罗斯准将还举着望远镜,双手在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将军,下令撤退。」
伯罗斯准将放下望远镜。脸是灰白的。
「撤退。」声音很小。然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激醒了一样,突然拔高:「炮兵!让费舍尔开炮,打壕沟线,压住火力一把人撤回来!」
传令兵跑了。菲尔中校看着准将的侧脸,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费舍尔上尉的十八门九磅炮架在橡树林后面的高地上,下午选的阵地,本来是为了轰村子用的。现在要反过来打壕沟—一千二百码外,夜间,一条六英尺宽的沟。费舍尔接到命令的时候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手上没停,转身就吼:「换榴霰弹!瞬发引信!目标壕沟线,急促射!」
第一轮齐射打出去,十八发炮弹在夜空划出暗红的弧线。但由于夜间测距困难,十三发的炸点都偏离了目标,在田野上空或远处提前爆炸,洒下一片对空地无效的钢雨。只有五发在壕沟胸墙的正前方凌空炸开,数百颗铅弹像一把致命的扫帚划过地面,打得土块飞溅,迫使那一小段的奥军慌忙低头蜷缩。
第二轮矫正后稍好,但榴霰弹对狭窄壕沟的杀伤效率依然低得令人绝望一它需要几乎完美的炸点。费舍尔一轮一轮地打。炮管烫得惊人,五轮打完,九十发榴霰弹,真正对壕沟内构成威胁的也就十几发。但就是这十几发在壕沟上空或前沿绽开的死亡烟花,让奥地利人的射击节奏断了一下一没有人能在明知头顶会洒下钢雨时,还坚持把肩膀顶在枪托上。
就是这中断的时间。
开阔地上还在跑的人,有一部分借着这个间隙跑进了树林边缘。他们跌跌撞撞地扑进灌木丛,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像溺水的人抓住岸。树林不是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月光照不透树冠。
壕沟里的火力很快恢复了。奥地利人只是停了一会儿,等炮弹落完就重新趴回射击位。开阔地上还有红色在动,他们继续打。
费舍尔又打了三轮。弹药不多了,他心里在算数一九磅炮的弹药车一门炮配六十发,打掉快一半了,剩下的还要留着应付后面可能的情况。他回头看了一眼橡树林方向,传令兵没有再来,没有新的命令。
他下令停火。
开阔地上的枪声也在变稀。不是壕沟里的人不打了,是田野上能动的红色越来越少。
菲尔中校站在树林边缘清点跑回来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有的还拿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扶着同伴,有的被同伴拖着。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一恐惧,甚至还有空白,像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回过神来。一个中士跑回来的时候还攥着半截旗杆,旗面不知道丢在哪了,他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杆,谁都没跟他要,他也没松手。
传令兵跑了出去。但命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能跑的在跑,跑不动的再也不需要命令。
那天夜里,第二营和第三营在不到十五分钟里损失了近三百人,其中至少一百二十人当场死亡或致命伤。摸进村子的散兵连更惨—一钟声响后,周围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枪口焰。麦金利连长在主街上被二楼射出的子弹击中左肩,带着剩下的三十几个人退进一间石砌谷仓,坚持到天亮后投降。
第七旅的伯罗斯准将天亮后把残部撤回树林,没有发动第二次进攻。
里格勒尔少将在教堂钟楼上目送了英军的溃退。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放下望远镜。哈尔德格中校在他身后说:「将军阁下,我们的伤亡—七人死亡,十八人重伤,六十四人轻伤。」
里格勒尔少将点了点头。
他下钟楼时在教堂门口碰到第一营营长。营长正指挥士兵把壕沟前的英军尺体擡到一边,以免挡住射界一不确定英国人会不会再来。
「那些红色的外套真是————」营长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emmm,」里格勒尔少将说,「我觉得是会发光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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