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枪声在夜里炸开。几颗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泥地里。但射击来得快停得也快,不到半分钟,壕沟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德语叫喊一恐慌的、争吵的、「快跑」的调子。几个黑影从壕沟里翻出来,跌跌撞撞往村子方向跑。有个人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步枪都扔在地上。
麦金利趴着,心脏砰呼跳。没人中弹。五十码的距离打了个寂寞。
他犹豫了十秒钟。辎重兵,不是正经步兵,被夜袭吓着了。壕沟守军跑了。
「走。」
散兵们翻过壕沟,踩着里面散落的空弹药箱和毯子继续推进。有人捡起地上那支奥地利步枪看了一眼,嘀咕一句「还挺新」,又扔了。
他们摸到村子边缘第一排房子,没有抵抗。沿窄巷往里走,两侧砖墙,头顶一条夜空。到了主街,两侧房屋门窗紧闭,黑洞洞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银灰。
太顺利了。麦金利心里闪过不安,但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摸进一栋客栈,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有没吃完的面包和凉透的咖啡。奥地利人走得急,他想。
他发了信号弹。一颗绿色的光点嘶嘶升上夜空,在教堂尖顶旁边炸开一朵暗淡的绿花。
树林边缘,伯罗斯准将看到了信号弹。绿色,渗透成功。
「成了。」
菲尔中校没接话。
又等了几分钟。村子里传来零星枪声,啪、啪啪,间隔不规则。喊叫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几处地方亮起火光一不是大火,是枪口焰的闪烁,可能还有打翻的油灯。
伯罗斯准将举望远镜看了又看,脸上的焦虑肉眼可见。他开始来回踱步,每隔几秒举一次望远镜。
「散兵跟奥地利人打起来了。」他的语气有了紧迫感。
菲尔中校开口:「将军,也许我们应该再等——
」
「等什么?你听那枪声,麦金利他们快扛不住了。」
「可是我们对村子内部一」
「壕沟突破了,守军动摇了,散兵已经进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等下去奥地利人回过神来,突然性就没了。」
他转向传令兵。「命令第二营第三营,立即出发,营纵队,目标是麦金利他们经过的那个壕沟,那里防守最薄弱。」
菲尔中校张了张嘴。命令已经下了。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应该更坚持的。但他是将军,我是中校。而且一—
上帝原谅我一当时我也觉得他可能是对的。壕沟是空的,散兵进去了,村子里确实在打。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只不过那个结论是假的。」
而在村子里,里格勒尔少将站在教堂侧门的阴影中,听着四周的枪声和喊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混乱的交火」是第三营两个排的表演—一分散在主街两侧的房子里朝天开枪,用德语喊「他们来了」、「快撤」,踢翻桌椅砸碎窗户。
真正的主力一一将近两千人一一安静得像坟墓。蹲在外围壕沟里,窗户后面,院墙后面。步枪上膛,刺刀装好,枪口统统指向西南方的开阔地。壕沟里还架着四门三磅炮,装好了霰弹。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开阔地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但他们知道,很快那里会出现红色。
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到教堂门口:「报告将军,南面观察哨看到开阔地上有大量人员移动。」
里格勒尔少将点了点头。
八百多人涌入开阔地。两个营纵队,前后间隔五十码。月光很淡,上弦月把麦茬地照出一层浅灰。
如果只有大衣的话也许还不至于太糟。但大衣是仓促套上的,扣子没扣好,风一吹就往两边翻,露出猩红色的前襟。膝盖以下是红色军裤和白色绑腿。军帽没遮,八百多个白色小圆点在灰色田野上匀速移动。
他们走得快。军官用压低的嗓音催促:「跟上,跟上。」步枪和刺刀偶尔在月光下闪一下。八百多双靴子踩在麦茬上的沙沙声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下雨。
村子越来越近。五百码。四百码。能看到房屋轮廓了。村子里枪声已经稀疏,像战斗在收尾。
三百码。
英军第二营营长惠特菲尔德少校走在最前面,已经能看到壕沟前的鹿砦了。
壕沟一片寂静。散兵说守军跑了。
他回头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加速。
然后教堂的钟响了。
一声沉闷的低频轰鸣,不像正常敲钟,就是一下。嗡一空气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