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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站在身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录。

「哈尔德格,」里格勒尔少将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英国人知不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

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他们军服的颜色,将军阁下,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一「6

「是的。」里格勒尔少将重新举起望远镜,「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

他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英军并没有立即展开进攻部署,士兵们在休息,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不打算在白天进攻;第二,后方有炮兵正在赶来,但没有向前推进到射击位置,这说明炮兵暂时不打算开火;第三,英军的散兵线虽然在前方展开了,但推进得很慢,而且没有越过麦田的边缘一他们在等待,在观察。

他们要等到天黑。

里格勒尔少将不是天才型指挥官,他清楚这一点。军校成绩中等偏上,毕业后又在辎重后勤系统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他有一个优点:极其擅长防守。

第三十七旅并不是什么专门负责运输物资的部队,只不过每次都恰好经常会在物资集散地遇上战斗。

事实上第三十七旅是最擅长负责防守的部队,过去一年里不下二十次防御战斗,每一次都是依托工事,以少打多。里格勒尔少将的人修战壕修得很好一因为战壕就是他们的命。

村子西南方向挖了两道壕沟:第一道壕沟在村子外围,距离最近的房屋大约一百五十码,是一条连续的、齐胸深的堑壕,前面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形成的胸墙,胸墙前面是一排简易的鹿砦—削尖的木桩斜插在泥土里,用铁丝连接。这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明显的防线一英国人的散兵肯定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它。

第二道壕沟在村子内部,沿着主街两侧的房屋地基挖掘,利用现有的石墙和篱笆加固,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最后的防线,也是里格勒尔少将真正的底牌。

但现在,站在钟楼上看着那片树林里的红色光点,他的脑子里正在形成第三个想法。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又在钟楼上站了整个下午。太阳慢慢西沉,影子越拉越长,橡树林在暮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红色的光点终于消失了—一不是因为英国人撤走了,而是因为光线不够了。

但里格勒尔少将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北德,天黑得比较早,大约七点半左右最后一丝暮光就消失了。月亮要到十点以后才会升起,而且是上弦月,光线不会太强。

「哈尔德格。」他的声音在黑暗的钟楼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在,将军阁下。」

「把各营营长叫到教堂来。十五分钟后开会。」

「是。」

教堂正厅。六根蜡烛插在弹药箱改的桌子上,地图铺在箱面。四个营长站在周围,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里格勒尔少将的命令很简短。

「英国人今晚会来。先派散兵渗透,然后主力跟进。」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刮了一道,「我要你们放散兵进来。」

沉默。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的笔停在半空。

「将军阁下——

」

「外围壕沟南端留一个连,散兵靠近时慌乱地打几枪,然后往村子方向跑,顺便扔点空弹药箱和旧步枪。」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早写好的命令,「要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吓跑了。剩下的人全部进外围壕沟主阵地和村子里的射击位置—一房子、谷仓、石墙后面,都行。所有人严禁在散兵进入时开火。放他们到主街和广场。等后面大队人马过来,等教堂钟响,枪口全部对准村外开阔地。瞄那些红色的队列。」

「散兵进来以后呢?」第二营营长问。

「不管。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哈尔德格中校把这些记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想说:万一英国人不上当呢?但里格勒尔少将已经在叠地图了,那种动作意味着讨论结束。

晚上十一点,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一个薄薄的上弦月。

英军伯罗斯准将站在树林边缘,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到。村子的轮廓是远处一条参差的黑线,教堂尖顶像根刺戳在夜空中。

「出发吧。」他对散兵连连长说。

连长叫麦金利,苏格兰人,红头发,雀斑,二十四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一这是所有在殖民地服过役的年轻军官的通病。他在印度北部待过两年,跟帕坦人打过几次小规模遭遇战,负过一次轻伤。

伯罗斯准将亲自挑了他带散兵连,理由是「这小子够冷静」。。他带着一百二十个人出发了,都把大衣穿在外面。他们弯着腰沿麦茬地里的田埂摸,九月的麦子早割了,田里只剩半尺高的茬子,踩上去沙沙响。每走几十步停下来听一听,什么都没有。

四十分钟走完头五百码。有人绊倒了,有人踩进沟里湿了半截裤腿,有人差点打喷嚏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风声。虫鸣。远处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头鹰叫了两声。

没有别的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壕沟。月光下一条黑色裂缝,前面的鹿砦歪歪斜斜,间距很大,人能侧身挤过去。

麦金利趴在地上往壕沟方向看了很久。没有人。

他等了两分钟,做了个手势,第一排散兵匍匐往前爬。距壕沟五十码的时候,壕沟里突然闪了几下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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