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中校的右手不自觉地伸上去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他没有马上接话。
沃尔斯利勋爵—加内特·约瑟夫·沃尔斯利子爵,远征军总司令。这个名字在英国陆军里的分量太重了。从阿散蒂的热带丛林到赛普勒斯的地中海烈日再到红河远征,这位爱尔兰裔的将军几乎打遍了大英帝国版图上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几乎每一次都赢了。伦敦的报纸管他叫「我们唯一的将军」,军中的中下级军官们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在出发前的战略会议上,沃尔斯利勋爵反复强调了几点:奥地利军队的战壕体系不同于以往任何对手,正面强攻代价极大,务必充分侦察、集中火力、寻找薄弱环节再行突破。
至少一半的英国军官都认可这个判断。但另一半就不这么看。
伯罗斯准将就是其中之一。菲尔中校很清楚,这位将军对沃尔斯利勋爵的不满并不完全出于战术分歧一或者说,战术分歧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更深层的原因是一种根植于英格兰旧贵族阶层的偏见:沃尔斯利是爱尔兰人,都柏林出身,不是「正经的」英格兰世家子弟。在白厅和军官俱乐部的某些角落里,这种血统论的低语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伯罗斯准将出身于萨里郡的一个小地主家庭,三代从军,骨子里认为大英帝国的陆军应该由英格兰人来指挥——爱尔兰人可以当兵,可以当团长,但不应该坐在总司令的位置上。
菲尔中校对此无话可说。他自己是苏格兰人,在这种英格兰中心主义的话语体系里同样属于「边缘人」,只不过苏格兰人的处境比爱尔兰人好那么一点点。
他选择把话题拉回正事。
「侦查的情况如何?」伯罗斯准将问道。
「根据普鲁士人提供的情报,」菲尔中校从马鞍旁边的皮囊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在大腿上,「艾德尔斯特目前驻扎着奥地利的一个旅,番号是第三十七步兵旅。这个旅据说是专门负责后方运输线护卫和物资中转的,主要执行的是辐重护送任务,不是一线的战斗部队。所以整体战力应该不算太强。」
伯罗斯准将点了点头,胡子底下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但菲尔中校还没有说完。
「不过,将军,」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奥地利人已经在修筑壕沟工事了。根据前方散兵的观察报告,他们至少沿营地外围挖了一道齐胸深的壕沟,前面还有土包和简易鹿。如果他们继续挖下去,到我们发起进攻的时候,那道工事可能会相当棘手。我们恐怕不太容易正面突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自己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根据普鲁士人的说法,奥地利人的战壕修得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
伯罗斯准将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只不过是一群土包子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我的参谋长。」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普鲁士人打了败仗,而且是败给了战斗力有点弱的奥地利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总得找点什么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输了一「敌人的战壕太厉害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比「我们自己太无能了「要体面得多,不是吗?」
菲尔中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伯罗斯准将说得不能算全错普鲁士人确实有夸大敌人实力来为自己开脱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