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皇室出身,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络腮胡子底下的腮帮子微微鼓了鼓。站在角落里的副官是跟了他六年的老人了,一看这个动作就知道大公正在生气,而且是那种很深的、压着的气。
劳东男爵也看出来了。他赶紧往前半步,微微欠身,脸上的歉意终于从三分变成了七分倒不全是装的,他本人其实也觉得这个时候撤走舰队实在不厚道,但军令如山,他一个外交官说了不算。
「大公殿下,我代表帝国政府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接下来封锁海峡的任务恐怕只能交给你们俄军舰队独自进行了。」他顿了顿,换了个稍微让人好受一点的语气继续说,「不过,奥斯曼海军的船只大部分已经在之前的海战中覆灭了,剩下的残余力量也不会对贵军舰队构成实质性威胁。主要需要防范的是偷运物资—小船、走私船之类的。」
「嗯。
「」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就蹦了这么一个字。
劳东男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嗯」字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一不是同意,不是谅解,就是一个「我听到了」的意思,至于这笔帐怎么算,以后再说。
但劳东男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空着手来道歉是找骂的,所以他还备了一手。
「另外,殿下,」他的语气轻快了一点,「作为对贵军的支援,帝国陆军已经调拨了十门斯柯达兵工厂最新生产的230毫米攻城臼炮,连同配套的弹药和操作人员,目前正在经陆路运往贵军营地,预计三天之内到达。」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丁点。不是高兴,但至少不那么阴沉了。230
毫米的臼炮—这玩意儿打攻城战是真好使,俄军自己的炮虽然数量不少,但口径大的不够多,对付君士坦丁堡那些复杂的石头房子,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把炮弹高高抛上去、砸进后面藏着的士兵的大家伙。
十门。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在心里算了一下。十门230毫米臼炮,加上他手头现有的重炮,凑一凑,勉强够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像样的口子了。
他看了劳东男爵一眼,目光里的寒意退了几分。行吧,舰队走了是混帐事,但拿十门重炮来赔不是,说明奥地利人还没彻底不要脸。这件事圣彼得堡估计还要跟维也纳在外交桌上扯皮,眼下战场上的事归他管,他认这个帐。
「你们安心对付英国人和普鲁士人。」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沉而缓,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笃定,「我们会拿下这座伟大的城市的。」
劳东男爵微微一笑,欠了欠身,算是领了这句话。但在他直起腰来的那个瞬间,自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越过俄军营地的帐篷顶,越过那些灰扑扑的士兵和拉弹药的骡车,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被炮弹轰出的坑洞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眶。大半年了,俄国人死了几万人,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
实在是不大好说。
但这话劳东男爵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只是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再次欠身致意。
「那么,殿下,祝贵军旗开得胜。臼炮的事我会亲自跟进,确保准时交付。」
「特使先生,我就不留您了,军务繁忙。」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摆了摆手,朝角落里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立刻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劳东男爵往门口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