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霍恩洛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的四十八营已经伤亡过半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握回去,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不是弟兄们不给力。四十八营的小伙子们冲了三次,三次,每一次都冲到了两百米以内。但是奥地利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的火力不对。旅长,那不是一个团该有的火力。他们有好多机枪,不是一两挺,是成建制地配置在两翼。我的人一冲上去就被交叉火力扫倒,连纵队在三百米上就开始成排成排地倒。有士兵报告,我们的蓝军服在那个坡上简直就是活靶子,弟兄们跟我说,他们甚至能看到奥地利机枪手在瞄准的时候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的委屈和怒气同时往上涌。
「旅长,你确定上面就一个团?情报有没有搞错?一个团怎么会有这种火力密度?」
哈克斯塔因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盯着霍恩洛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帐篷外面又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响,是己方炮兵在开火。但他们两个都清楚,炮兵的弹药消耗速度远超计划,而奥地利人的阵地修筑得远比预想的要完善。炮弹砸上去,碎石头乱飞,烟尘漫天,等烟散了,那些灰色的身影又从战壕里冒出来继续射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哈克斯塔因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霍恩洛厄的衣领,把这位跟他差不多高的上校拽到了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旅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既有焦躁,也有恐惧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后面那种情绪,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
「我不管。」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管他们有多少机枪。我不管你的四十八营还剩多少人。在天黑之前—」他松开一只手,用食指戳着霍恩洛厄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再给我冲一次。」
霍恩洛厄被他拽着领子,没有挣扎,也没有低头。他直视着旅长的眼睛。
「————明白。」
哈克斯塔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帐篷里浑浊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然后重重地吐出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霍恩洛厄,双手叉腰,盯着帐篷布上因为外面火光而晃动的影子。
「你知道我们在打什么仗吗。」这句话不像是在问人,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他还是转过头来看着霍恩洛厄说了下去。「特劳特瑙不是一个山口。特劳特瑙是普鲁士的反击关键。」
他走到帐篷角落,把被他扫到地上的地图捡了起来,在桌上摊开,用拳头把褶皱砸平。
「毛奇元帅的计划你是知道的。我们在西线、在易北河一带,全是以少量兵力迟滞。
拖住他们。把阿尔布雷希特那个老东西的主力钉在那里。真正的决战在这里—」拳头砸在波西米亚的位置上,「在波西米亚。特劳特瑙、纳霍德、斯卡利采一这些山口全部都在同时进攻。只要我们打进去,就能合围奥地利的东路军,一口吃掉。这个口袋一旦扎紧,阿尔布雷希特就是渡了奥得河也没用,因为我们会切断他们的后路。」
他停了一下,看着霍恩洛厄。
「但如果我们打不进去,毛奇元帅在其他方向的迟滞部队就撑不住。他们本来就是以寡敌众,拿命在换时间。他们换来的每一个小时,都是给我们的一给我们用来打穿这该死的山口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外面的炮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一些。
「把这个命令传达下去。」哈克斯塔因把军帽重新戴上,用力压了压帽檐。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暴怒,而是一种沉到底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东西。「告诉每一个士兵今天他们不是为了旅长在打仗,不是为了团长在打仗。他们是为了普鲁士在打仗。普鲁士的存亡,就在这个山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