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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一停,军鼓就敲响了。

赫尔沃耶·普尔皮奇趴在战壕边缘往外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困惑。他在巴尔干打了快两年的仗,从塞尔维亚追到阿尔巴尼亚山区,亲手用刺刀捅死过一个奥斯曼骑兵。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然后他看见了山口下面那片蓝色。

普鲁士步兵穿普鲁士蓝色军服,头顶尖刺盔,在灰黄色的硝烟和尘土衬托下异常醒目。军官的肩章和盔顶的金属件在烟尘里偶尔还会反光,远远看去像是一颗颗在移动的亮点。他们从山脚下的树林边缘涌出来,先是散兵线弯着腰跃进,后面跟着密集的连纵队,一个连一个连地,蓝色的人墙就像潮水一样朝山口推上来。军鼓敲的是急拍,催命一样的节奏,中间夹杂着军官的哨声和喊叫。

在奥斯曼战场上,赫尔沃耶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奥斯曼帝国早就定下了集中一切力量保卫君士坦丁堡的方针,留在西巴尔干的部队说难听点就是弃子,老的老小的小,有些人连件像样的军服都凑不齐。火炮更不用提,偶尔冷不丁打一发,还没来第二发就被奥地利的炮兵连给犁了。赫尔沃耶记得在阿尔巴尼亚的时候,追击一股溃散的奥斯曼步兵,对面跑着跑着就把枪丢了,有人直接跪在路边双手举过头顶。

那种仗打多了,人是真的会产生幻觉。

营里的新兵最严重。尤其是那些在巴尔干参加过几次追击战、搞过几回治安扫荡的年轻人,见过点血,胆子就肥了,觉得自己天底下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追着一帮丢魂落魄的溃兵跑,跟面对一支装备精良、纪律森严的普鲁士正规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但奥地利人有一样东西,是普鲁士人没有料到的。

弗朗茨皇帝对军队的改造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这位皇帝在军事上近乎偏执地追求火力密度和武器更新换代,在他的推动下,奥地利陆军成了欧洲列强里最早大规模普及机枪的军队。

加特林机枪和加德纳机枪已经配发到了营一级,而更致命的马克沁机枪虽然仍处于实验性装备阶段,数量有限也已经出现在了部分前线部队中。

特劳特瑙山口的守军虽然只有一个团,但团属的机枪配置并不弱。

普鲁士的连纵队推进到三百米左右的时候,奥军战壕里的步枪齐射响了。紧接着,部署在阵地两翼的机枪也开始咆哮。

那声音和步枪完全不同。步枪是一声一声的脆响,机枪是一串不间断的撕裂声,像是有人拿一把巨大的锯子在锯铁板。弹雨扫过去的时候,正面冲锋的普鲁士士兵成片倒下。

深蓝色的军服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显眼,机枪手根本不需要多费心思去找目标那些尖刺盔和蓝色军服就是最好的瞄准参照物。

相比之下,奥地利守军穿的是灰色军服,在烟尘弥漫的阵地上远没有那么扎眼。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差别,在实战中意味着普鲁士的射手要多花几秒钟才能在硝烟里辨认出目标,而这几秒钟的差距,是用命来填的。

第一波冲锋被打了回去。第二波也是。每一次冲锋,普鲁士士兵都推进得更近一些,但每一次都在机枪和步枪的交叉火力前停了下来。山口前沿的坡地上,蓝色的尸体越来越密。

没有炮兵掩护的步兵冲锋,在密集火力面前,简直就是送死。这是一个还要再过几十年、等到堑壕战把整整一代欧洲青年吞噬殆尽之后,各国参谋部才会真正消化的血的教训。但此刻,在特劳特瑙山口,这个教训已经在提前上演了。

普鲁士一方,山脚后方临时指挥所。

一只铁制墨水瓶从桌面上飞了出去,砸在帐篷的支撑柱上,黑色的墨水顺着木头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滩。紧跟着是地图、铅笔、一盏还亮着的油灯一都被一只手臂横着扫到了地上。油灯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灯芯幸好灭了,不然帐篷都得烧起来。

「四个小时了!」

维尔纳·冯·哈克斯塔因准将双手撑在已经被清空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铁灰色连鬓胡上沾着尘土,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扔在一边,露出一头汗湿的灰白短发。他的脸涨成了酱紫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四个小时!一个团!一个奥地利的团!你告诉我,为什么还没有拿下来!」

站在他对面的是第四十八步兵团团长,库尔特·霍恩洛厄上校。这位上校看上去比旅长年轻不了多少,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个刚被教训完的少尉一苦涩、憋屈,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气。他的左手袖子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渍痕,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刚才从前沿回来的时候,一个中弹的传令兵倒在他身上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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