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赫尔沃耶低了下头,嘴巴报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跟你讲—」二爷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不像在聊天了,倒像在嘱咐后事似的,「你现在混出来了,好不容易。以后在外头不管走多远、爬多高,别忘了这个村子。」

他往窗外歪了歪下巴。

「外头那些泥巴路,那些房子,那些种地的、放牛的、打铁的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死得早,是村里人帮衬着把你拉扯大的。你娘冬天没柴烧,是佩里奇家给送的。你念公立中学那阵子没钱交书本费,是马蒂奇家老头子从自己卖奶酪的钱里抠出来的。这些事你别忘。」

「忘不了。」赫尔沃耶说。声音有点闷。

「你以后要是继续往上走,手里有了权,有了门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不是说要你徇私,是说该帮的帮。这次你带十个人出去,不光是给他们一个当兵的机会,你是给十个家庭开了一条路。这个份量你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

二爷点了点头。

然后他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还有一件事。」

他擡起头来。

赫尔沃耶注意到二爷的神色暗了下去。不是突然的,是像傍晚的光线一样一点点沉下去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一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沉、更旧,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锈。

「战场上,保护好自己。」

就这么一句。

二爷说完之后没有再展开,没有讲道理,没有举例子。他只是端起那半杯酒,看着里面清亮亮的斯利沃维茨,好像透过酒液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赫尔沃耶忽然想起来一二爷有过三个儿子。大儿子死在义大利战场上,二儿子从匈牙利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腿,没过几年也走了。只有小儿子—也就是伊沃和斯捷潘的爹—没当兵,留在村里种地,才算把这个家延续下来。

而二爷自己,左肩上的那个弹孔,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活着才有希望。」二爷把酒喝了,杯底朝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军功、饷银、分地一那些都是活人才享受得到的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见过太多小伙子,出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封信。连尸首都见不着。」

他摇了摇头。

「你现在有三等军功了,够了。以后在战场上别逞英雄。能躲的躲,能退的退,该保命的时候保命。上头叫你冲你就冲,但别自己往枪口上凑。你命是自己的,不是皇帝的,不是师长的,不是帝国的。你记住。」

「我记住了,二爷。」

二爷把空杯子推开,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完了,人也松了下来。眼窝陷得更深了一些,颧骨上的皮肤在夕阳底下像旧羊皮纸一样薄。

赫尔沃耶看着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二爷今年七十几了,当了一辈子的兵,又操了一辈子的心,到头来住的还是这间漏风的土屋,吃的还是干奶酪配黑面包,穿的衣服袖口都磨出毛边了。那条拐杖还是他自己从山上砍了树枝削的,连个像样的手杖都没有。一个为帝国流过血、挨过枪子儿的老兵,晚年就是这样。

四等步兵勋章。一张退伍安置书。一间土屋。两个不争气的孙子。

这就是帝国给米利·库什特林的全部。

赫尔沃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面有个什么东西硬邦邦地硌了一下。

他把空酒壶收起来,拧上盖子。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二爷拄着拐杖把他送到院子门口一一其实就是两根歪木桩子之间夹了一道破栅栏。村道上没有灯,远处山坡上有几点牧羊人的火光。

「二爷,回去吧,外头凉。」

「去吧去吧。「二爷摆了摆手,「后天我把人给你召齐。

66

赫尔沃耶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二爷还杵在那儿,拐杖拄着,佝偻的身形在暮色里像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树。

他转回头,沿着村道走。

脚下的泥路被傍晚的露水浸得有些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夜风从斯拉沃尼亚的平原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地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赫尔沃耶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心里面在想一件事。

他想得很认真。

要是以后还能立军功,要是军衔再往上走几级,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能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见到维也纳的那位年轻皇帝他想问一句话。

不是关于克罗埃西亚自治的,不是关于帝国语的,也不是关于什么民族运动的。

他想问:陛下,像米利·库什特林二爷那样的人一为帝国扛过枪、流过血、吃过子弹的老兵他们的日子,是不是也应该好过一点?

退伍安置书上那几行字,够不够让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冬天不漏风?

四等步兵勋章,能不能换一根不用自己上山砍的拐杖?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维也纳离这里太远了,皇帝听不见斯拉沃尼亚一个乡下当兵的在泥巴路上的心思。

但他把这个念头搁在了心里。搁得很深,像二爷肩膀上那颗子弹留下的疤——长在肉里,摸得着,忘不掉。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赫尔沃耶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

后天还有正事要办。

上一页目录下一章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