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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人搬来搬去,搬上两三代人,会怎么样?一个克罗埃西亚小伙子去了波希米亚,娶了个捷克姑娘;一个德意志姑娘嫁到斯拉沃尼亚来,生了混血的孩子一这些孩子从小说帝国语长大,你问他是哪个民族?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二爷看着赫尔沃耶。

「到了那个时候,什么克罗埃西亚人、德意志人、马扎尔人、波兰人都没了。只剩下一种人」

「帝国人。」赫尔沃耶说。

「帝国人。」二爷重复了一遍,「皇帝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想再看到匈牙利人闹独立、克罗埃西亚人喊自治、捷克人要建国。他要把这些根子全刨了。不是靠杀,不是靠禁一靠混。把血混了,把话混了,把人混了。混上三代五代,谁还记得自己祖上是哪儿的人?」

他又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招狠是狠了点,但比打仗强。」

赫尔沃耶拿起一块二爷桌上搁着的干奶酪,掰了一半塞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对这些想不了那么深,也不想想。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就这么简单。维也纳的皇帝给我发饷、给我治伤、给我记功、给我分地的机会一那我就给他卖命,天经地义。哪天他要是不行了,那再说。但眼下,日子过得下去,那就过。」

二爷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

「你以后少跟那个什么「克罗埃西亚雄心「的人接触。」二爷的声音低下来了,「我跟你讲个事。」

「嗯?」

「你还记得镇上那个—斯塔尔切维奇?在县议会当议员的那个。」

赫尔沃耶停下咀嚼,想了想:「教书的那个?以前在镇上公立学校教过书?」

「对,就是他。前几年调去县议会了。这个人吧,脑子好使,学问也好,教书的时候学生都喜欢他。到了议会以后,他开始提议案—一说克罗埃西亚王国的公立学校应该把克罗埃西亚语也列为和帝国语同等地位的教学语言。不是要废帝国语,就是要求并列。」

「然后呢?」

「提了三次,驳了三次。第四次他还要提,还在报纸上写了文章。「二爷停了一下,「上个月,他从县城回镇上的路上,一辆马车迎面冲过来。车夫说马受了惊,收不住。他被撞出去七八步远,脑袋磕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当场就没了。」

屋里又安静了。

赫尔沃耶慢慢地把嘴里的奶酪咽下去。

「您是说————就是那个,酒杯上画盾牌的人?」

二爷点了下头。斯塔尔切维奇有个习惯,在酒馆喝酒的时候,喜欢拿指甲在杯壁的水雾上画克罗埃西亚的棋盘盾徽,画完了自己端着看一会儿,然后一口喝干,盾徽就没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怪癖。

「就是他。」

「马受了惊?」赫尔沃耶问。

二爷没直接回答。他端起杯子,看着杯壁,好像也想画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喝了一口。

「也许是意外。」二爷说,「谁知道呢。马这种东西,确实会受惊。」

他把杯子放下。

「但是你注意到没有?出事之后,那个车夫第二天就走了,没人找到他。马车也没查出来是谁家的。县里的宪兵来看了一眼,说是意外,结了案,前后不到三天。」

他摇了摇头。

「斯塔尔切维奇这个人吧————其实是个好人。教书教得好,对学生也真心。我孙子伊沃小时候就是他教的,虽然伊沃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没学出什么名堂来,但先生确实尽了力。他就是————」

爷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太较真了。」

赫尔沃耶没说话,又给两个人的杯子倒满了。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口。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墙上那幅旧圣母像被照得半明半暗的,圣母的脸上蒙着一层灰。

「喝酒吧。」二爷先开了口,语气又回到了刚才那种松散的调子,「死了的人管不了了。活着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他端起杯子。

「无论怎么说一我们克罗埃西亚人现在是维也纳这驾战车上的人。皇帝护着我们,给岗位、给粮食、给饷银,让我们穿好衣服、吃饱肚子,儿子当兵能立功分地。那他就是个好皇帝。你管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呢—哪个皇帝心里不打算盘?关键是眼前这碗饭,实不实在。」

赫尔沃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实在。」

赫尔沃耶又给倒上了。壶里的酒见了底,最后那点沿着壶口淌下来,勉强凑了半杯。

二爷没急着喝这半杯,拿手捂着杯口,像是怕酒气跑了似的。他看了赫尔沃耶好一会儿,自光跟刚才聊政治、聊编制时不一样了一那时候是精明的、算计的,现在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晚辈。

「赫尔沃耶。」

「嗯?」

「三等军功。「二爷慢慢地说,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你知道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三等军功了吗?」

赫尔沃耶没答。

「我当年跟着耶拉契奇总督出去打了三年仗,从匈牙利平原打到义大利北边,子弹从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穿进去,从后背出来。我拿的是什么?一个四等步兵勋章,加一张退伍安置书。四等。打了三年。」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着赫尔沃耶晃了晃。

「你小子,三等。还有师长给的十个名额。你才多大?二十出头?你的路比我当年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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