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袖子放下来,又说:「后来白刃战,奥斯曼人反冲锋,冲上来的。我刺刀捅了两个。」
顿了顿。
「再后来,送到后方养伤。养了两个月。期间有一次,师长我们师的阿尔弗雷德·冯·克拉耶维奇师长一来伤兵营视察,出门的时候遇上了一股奥斯曼散兵的夜袭。不知道怎么摸过来的,直接在营地后面打起来了。那会儿我伤还没好利索,但拎得动枪,就跟着顶上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自己赶走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
「师长没事。我又挂了点小彩,不碍事。后来报上去了,给记了三等军功。加上前线轮休,伤也养好了,假期还剩半个月一我就想着,回来看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风从那扇小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核桃树叶子的气味。
二爷点了点头。
「好。」
又点了一下。
「好。立功就好。」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桌上摸索了一下,拿起那只缺口杯子,又放下了一杯子是空的。他也没在意,只是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墙上那件旧军大衣上。
「我当年当兵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还没有弗朗茨皇帝。嗐—一也不对,皇帝是有的,可那时候的仗跟你们现在打的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打仗,打完了就打完了,该回家种地还是回家种地,没有人给你记什么一等军功,也没有人给你分塞尔维亚的地。」
他擡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小臂内侧也有一道旧伤疤,比赫尔沃耶的浅,但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上面,颜色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和周围起皱的老人皮肤融在了一起。
「看见没?老子当年也负过伤。」二爷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隔着漫长岁月回头看时才有的怅然,「四八年的事了。三十年喽。那时候兵荒马乱,匈牙利人闹革命,我们克罗埃西亚人跟着耶拉契奇总督出兵,打布达佩斯。我在多瑙河边上挨了一刀—马扎尔骑兵砍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拿起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注脚。
「那时候,没有什么金克朗,没有什么皇家巧克力公司。仗打完了,上头赏了几个弗洛林,连匹骡子都买不起。我背着这条伤腿走了四十多天才走回这个村子。」
他看着赫尔沃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现在好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弗朗茨皇帝—」他把这个名字说得很重,像是在掂量一块实心的东西,「这个皇帝,行。」
赫尔沃耶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拎起粗陶水罐—里面还有水—给二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爷,您先喝口水。」
「少拿水糊弄我。」二爷接过杯子,嘬了一口,「你包里有没有带酒?」
赫尔沃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弯腰翻了翻帆布包,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
「斯利沃维茨。」他说,「波士尼亚那边产的李子白兰地,在营地外买的。」
二爷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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