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卡特从麦加方向出兵,大概三千人,走瓦迪道赫过来的,」伊本的声音放低了,「提前两天就进了城,藏在旧城区里。加利下把他们塞进清真寺、塞进市场后面的库房、塞进民宅的阁楼一我的人一个都没探到。」他停了一下,「不,不能这么说。我在旧城区的两个线人,应该是被灭了口。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
鲁道夫想起上午的事情。先头部队的佩特涅克少校带第三营进旧城区的时候,他在指挥所里测试连接好的电话线和电报线。一开始很正常,佩特涅克还报告说街上几乎没人,商铺全关了门。然后突然之间就炸了锅。枪声密得根本分不清方向,佩特涅克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三面夹击」,后面的话全被淹掉了。等到预备队赶进去把人拖出来,第三营一百七十多号人,能走着出来的不到一百二。佩特涅克本人倒是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手下的两个连长一死一重伤。
后来靠着舰炮和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旧城区的抵抗被一片一片碾碎了。巴拉卡特的援军和加利下的守军被挤压到港口南边一片仓库区里,最后那两个小时基本上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但鲁道夫忘不掉那两个小时里看到的东西。
他亲自到过前线。不是因为勇敢—一参谋长上校骂了他三次让他回指挥所一而是因为他不相信电台里传回来的东西。他必须亲眼看看。
他看见了。
机枪阵地架在街口,两挺改装后的加特林机枪正对着一条笔直的巷子。
巴拉卡特的人从巷子那头冲过来,穿白袍的,穿灰袍的,有拿枪的也有举着弯刀的,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跨过尸体继续冲。第三排,第四排。巷子不宽,尸体很快就堆了起来,后面的人要爬过尸堆才能往前跑,但他们照样爬,照样跑,照样喊。机枪手朝他们泼弹,子弹把白袍打得像是在风里撕碎的纸片,血溅到两边的墙上,土黄色的石墙变成了深红色。
一个老头一看上去至少六十岁了—一—光着脚踩过同伴的尸体,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矛,嘶哑着嗓子喊叫着冲过来。他跑了大概十步就被打倒了,膝盖跪在地上,手里的矛还往前指着,然后整个人慢慢栽倒在地。
鲁道夫当时站在街角,身边是两个持枪护卫。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军事学院学过的所有战术理论都没有教他怎么应对这个一不是对方的武器和战术,而是那种完全不顾死活的劲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鲁道夫想,他们是盼着死。
塞德利兹在战斗结束后给他报了数字:击毙敌方约一千四百人,俘虏三百余人。己方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三人。纸面上看,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但鲁道夫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什么都没说。
现在,站在官署二楼这间还弥漫着火药味的屋子里,他看着伊本,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本也不说话,等着他发落。法赫德部是第一个跟奥地利合作的阿拉伯部落,如果因为这次的情报失误被抛弃,伊本的父亲阿提亚在贝尼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伊本清楚这一点,鲁道夫也清楚。
鲁道夫最终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他们两家愿意联手,是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换了我是加利下,面对几千个异教徒从海上打过来,大概也会捏着鼻子去找我最恨的人帮忙。」
伊本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感激的样子。贝都因人不兴这个。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鲁道夫走到桌前—一总督留下的那张紫檀木书桌,上面摊着海军测绘处印的汉志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吉达的位置出发,沿着那条蜿蜒的内陆道路向东移动,越过一片标着等高线的丘陵地带,最终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麦加。
「从这里到麦加,多远?」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七十多公里。」伊本走到桌边,「正常的商队走两天。军队带辎重,三天到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