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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法伊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漂回来了。

「陛下?!」

穆拉德的手指松开了。鎏金的杯子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磕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三瓣,紫红色的液体泼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四面八方流。帘子后面的乔治亚舞娘尖叫了一声,旁边的侍从扑过来想扶住他。

穆拉德的嘴唇在翕动,他在摇头。不停地摇。左右左右左右,像是在拒绝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甩出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焦点对不上,直勾勾地盯着铁门的方向一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铁门关得好好的,锁扣上还挂着把黄铜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了大概两秒钟,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侍从没接住他。他的额头磕在矮桌的边角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侧翻着滚到了地毯上,蜷成了一团。

「真主在上——陛下!」

阿拉伯半岛。

吉达战斗结束了大概两个小时,港口那边还在烧。

鲁道夫皇太子靠在官署二楼的窗框上,看着街对面一栋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房子的主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门框还挂着一块花布帘子,帘子下摆烧焦了一截,风一吹,一晃一晃的。这种细节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盯了很久。

楼下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伤兵被擡进来又擡出去,军医和他那两个助手满手是血,忙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有个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抱着自己的步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不说话也不动弹,旁边的人叫他他也不应。

这种症状鲁道夫在书上读到过,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鲁道夫没回头,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伊本。那个贝都因人走路有一种特别的韵律,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沙漠里养成的习惯一走路太重会惊动蛇。

「殿下。」

鲁道夫这才转身。

伊本站在门口,样子比他预想的还狼狈。白头巾不知道丢到哪去了,露出底下乱蓬蓬的黑发,左边脸颊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血干了以后变成黑红色,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刀子在他脸上划了一笔。他长袍底下那件奥地利军队配发的皮甲上有两个弹孔,不过看起来没打穿。

伊本擡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伤,手指碰到结痂的边缘,缩了一下。

「我搞砸了。」他说。

这是鲁道夫头一次听他说话不绕弯子。平时这个王子讲起话来跟他祖父一样,三句铺垫一句正题,阿拉伯人的那套客气功夫他从小学到大。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像个挨了训的孩子,虽然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比鲁道夫还大六岁。

「吉达的加利下和麦加的巴拉卡特,」伊本继续说,「他们两家打了三代了。加利下的叔叔死在巴拉卡特父亲手里,巴拉卡特的商队年年被吉达的人截,去年开斋节两边还在城外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我跟殿下说过的,这两个人绝不可能联手。我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过。」

「然后他们联手了。」鲁道夫说。

伊本没接话。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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