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驻拉杰沙希的波斯密探在达卡失陷后用快马送回来的图样。儿臣这几日翻阅了阿克巴大帝时期留下的旧档，又寻了城内几名走过缅甸海路的葡萄牙与亚美尼亚商人辨认。大明帝国不是深山里的生番。两百年前，他们的三宝太监郑和就曾率领数百艘巨舶巡航古里与忽鲁谟斯。如今坐在南京城里的皇帝朱由校，是个极度依仗机巧火器的强悍君主。”
达拉·舒科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图卷上绘制的那门带有机械轮架与螺旋升降机的大明重炮：
“他们用的生铁炮管，没有气孔，铁质甚至比大马士革的乌兹钢还要密实。他们发射的不是简单的铸铁疙瘩，里面填塞了极易燃烧的猛火药，落地即炸，碎铁横飞。他们的步兵排成四方空心大阵，前后三层轮番击发，枪机上没有火绳，遇风雨不灭。在孟加拉那种密布水网的低地上，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大明的战舰封锁了河道，火炮架在水面上，每日前进十里，步步为营。”
达拉·舒科转向孔雀宝座上的沙贾汗，微微欠身：
“父汗，儿臣以为，大明远涉重洋而来，所图者不过是生丝、胡椒与棉花之利。我们或许可以遣派使节前往达卡，准其在沿海三处海湾设立商栈，减免其部分商税，甚至赐予其通商的金牌。帝国的财力如今大多消耗在亚穆纳河边的白色大理石上，若在东部边陲大动干戈，恐伤及帝国的元气。”
“放屁！”
一声冷硬至极的嗤笑，硬生生打断了达拉·舒科的建言。
站在台阶另一侧的奥朗则布霍然站起身来。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皇子身材精瘦，鼻梁如刀削般挺直，两片薄唇紧紧抿着，眼眶凹陷，眼底深处没有长兄那种文雅的悲悯，反而透着一股长年在德干高原烈日与死人堆里浸泡出来的嗜血光芒。
奥朗则布跨前一步：
“长兄整日躲在斋里跟那些异教托钵僧谈论什么梵我如一，骨头都被香精油泡软了！妥协？割让海湾？免去商税？”
奥朗则布转过身，擡起右手，用皮革手套一把夺过达拉·舒科手里的画卷，随手扔在地上，用战靴的脚后跟狠狠碾了一下：
“大明人在达卡城干了什么，你真瞎了眼看不明白？他们不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那帮只想倒卖香料的小商贩！他们把达利特贱民编成了亲军，发了刺刀，让他们反过来抽打高种姓的领主；他们把昊天上帝压在梵天和毗湿奴的头上，让祭司宣扬大明皇帝是转世的神佛！”
奥朗则布胸膛起伏，眼底透出一股凶戾的战意：
“这是在挖帝国的根基！莫卧儿能坐稳这片次大陆，靠的是祖先帖木儿大汗传下来的弯刀，靠的是将各邦领主和神庙紧紧压在手心里！大明人把土地分给贱民，把神位换成他们汉人的祖宗，若是由着他们顺着恒河往上走，不出三年，整个北印度的印度教徒都会把他们当成救世主！到时候，不用汉人放一枪一炮，各地的扎明达尔领主就会把阿格拉的使者全给绑了送去南京！”
奥朗则布单膝跪倒在孔雀宝座前，双手抱拳，声音如金石撞击：
“父汗！儿臣在德干高原与马拉塔人打了三年硬仗，深知这群东方汉人的死穴在哪里！”
沙贾汗擡了擡手，眼眸半合：
“讲。”
奥朗则大声说道：
“其一，补给线之困！大明的主力是从云南经缅甸翻山过来的，辎重全靠那条刚刚砍伐出来的密林小道；水路则要绕过马六甲海峡，横跨数千里大洋。他们能运来多少火药？能运来多少粮食？大明在达卡和穆尔希达巴德的真正战力，充其量只有万余人马！余下的数万人，全是刚刚招募的达利特农夫与苦力！一群连牛都不敢杀的贱民，套上一件红布袍子，难道就真成了能冲阵的勇士？”
“其二，地形之变！大明倚仗水军之利，在孟加拉那片沼泽水网里横行无忌。但只要越过加济布林，进入比哈尔与北印度平原，两岸地势开阔如镜，河道狭窄干涸！他们的铁甲重舰开不进来！在坦荡荡的平原旷野上，战争的法度由骑兵说了算！”
“帝国的拉其普特铁骑一昼夜能奔袭百里，战象大营冲撞过去，排山倒海！大明的火枪排阵再密，只要被战象踏碎前沿，被轻骑兵包抄两翼切断水源，这万余孤军，在北印度的酷热风沙里，不出三日便会渴死、晒干！”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隐隐的赞同之声。
拉其普特王公领袖、焦特布林的马哈拉贾贾斯旺特·辛格抚弄着嘴角的长须，重重顿了顿手中的大马士革弯刀，大声附和：
“奥朗则布皇子所言极是！拉其普特的勇士向来敬畏真正的强者，但大明蛮夷胆敢亵渎三界神序，煽动达利特贱类抗拒领主法度，这不仅是莫卧儿的战争，更是全印度高贵刹帝利的圣战！只要大汗下令，拉贾斯坦的沙漠里，四万匹骏马随时可以披甲出征！”
沙贾汗缓缓闭上了双眼。
大殿内的风扇轻轻转动，将他鬓角的一缕白发吹得微拂。
作为莫卧儿帝国的第五代君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