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一边拉线，一边摇动铜铃，向着泥坑四周密密麻麻的达利特雇工高声厉喝：
“红线之内，乃是太阳神足迹所过之圣域！谁敢把泥土刨出界外一寸，便是以污秽玷污神灵法体！死后必受烈火煎熬！”
原本那些晃荡着脑袋、满不在乎的当地民夫，在听到这番用本土咒语念出的号令后，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没有人再敢哼唱那些散漫的慢歌，更没有人敢把铁杴往泥里胡乱一插便躺下晒暖。
几十个赤着脚的中年达利特，两手颤抖着捧着大明工部发下去的“镇狱量天尺”，跪在泥埂上，把鼻尖贴在红线上，一寸一寸、分毫不差地校对着土方的切口。
一名年轻民夫由于手抖，铁杴下偏了半寸，将一段路基切出了一个微小的斜角。
还没等大明的监工走过来，身旁同组的几个老汉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叫，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一把夺过他的铁杴，整个人按在泥水里，一边用泥巴死死堵住他的嘴，一边涕泪横流地用手掌抠出碎土，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斜角重新填平。
他们不怕官府的鞭子，不怕大理寺的监牢，但在“死后沦为食粪蛆虫”的神谕威吓下，每一个多挖出来的泥坑，都成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到了落工申时。
高台上的木案前排起了长达数里的长龙。
神官身披红袍端坐正中，身侧立着两名手持铜尺的大明工部司吏。
“第三工段七甲，实丈两丈四尺，深三尺一分，合乎天规！”
司吏报出数字。
坐堂的神官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食指，在纯朱砂与香油调配的红泥里用力一蘸，随后重重按在前方那名干瘦民夫的额头中央。
红艳艳的印记在满是黑灰的额头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名挨了印记的达利特农夫，两只膝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激动得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两手在胸前结出神圣的手印，对着神官连连叩头。
他甚至连随行发放的糙米袋子都顾不上拿，一路倒退着小跑出辕门，逢人便指着自己额头上的红印，满脸狂喜地大喊大叫，彷佛自己当真已在轮回薄上勾销了千年的罪孽，半只脚踏进了天界。
原本十五天只修出了不到三里的烂泥路，在神权大棒的驱动下，仅仅过了三天，进度条便如疯了一般向前暴涨。
每日清晨天未放亮，成千上万的雇工便早早蹲在红线旁候着，手里捧着量天尺，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急迫的吞咽声，只等铜铃一响，便如同着了魔一般扑进泥水里拼命刨土。
路基两侧的水渠平直得如同刀切，挖出来的红泥被木夯反复砸打得坚硬如生铁，平整得连一辆四轮大马车跑上去都不会泛起半分颠簸。
这还没完。
穆尔希达巴德城南的大军校场上，五千名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达利特精壮青年，正排成五个方阵。
这批人在过去的岁月里，是整座次大陆最底层的渣滓。他们的父母在神庙外被高种姓的棍棒活活打死，他们的姐妹在甘蔗地里被庄园主任意凌辱，连喝一口水井里的水都要被割掉耳朵。
然而在这一刻，五千个年轻人身上，全数套上了一领鲜艳夺目的大明军装大红呢绒短衫。
腰间系着生牛皮带，每人的皮带上，赫然挂着一柄长达一尺二寸，泛着森白哑光的西山造三棱精钢刺刀，以及一根裹着铜皮的硬木短棍。
他们的胸口处，缝着一块熟铜腰牌，上面用工整的汉隶铸着一行文字：
“大明驻印亲军·护法神卫”。
朱至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山文甲，尚方宝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五千名年轻的贱民跪伏在泥地上，头颅低垂，身子因长年的恐惧而习惯性地战栗。
“奉天君法旨！”
“尔等乃昊天真神亲点之护法明王座下铁卫！自佩戴此铜牌起，脱去前世一切凡胎贱业！凡大明工程官道、棉田桑林之内，尔等即为执法之神手！”
推官指了指营门外那些正在排队开拔的高种姓地主与首陀罗民夫。
“手中有刀，腰中有棍！凡见有延误工期者、不遵尺规者、藏匿矿砂者、怠惰偷安者，不论其出任何等高门种姓，尔等皆可当场挥杖击之！打残者无罪，打死者记功！”
“打得越狠，除障越深！谁敢退缩容情，收回铜牌，打回原籍，永堕无间！”
五千个年轻汉子缓缓擡起头，那双原本麻木、浑浊、毫无神采的黑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惘然，紧接着，那惘然在瞬间被一股压抑了数百年的血海深仇彻底点燃。
那是从祖宗骨髓里积攒下来的怨毒与戾气。
于是，大明的监工彻底退到了荫凉的凉棚下喝茶乘凉。
整条达卡至穆尔希达巴德的百里官道上，换成了五千名身着大红战袍的“伏魔铁卫”在泥埂上来回巡弋。
这群被大明赋予了神圣杀人权力的贱民，展现出了比大理寺最严酷的狱卒还要凶残十倍的毒辣。
一名昔日神气活现的吠舍小庄园主，因为习惯性地在午后躺在草棚底下打了个盹，手中的量天尺落在了泥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