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信同来的，还有一份由工部、礼部两方用印的工程营造神册草卷。
朱至澍将信纸铺在案头，凑着通明的鲸油灯芯，一行行读了下去。
大堂内极安静，唯有窗外雨水顺着陶瓦滴落的滴答声。
侍立在一侧的白杆兵参将与两名王府长史屏着气，眼错不眨地盯着自家王爷的面皮。
只见朱至澍那张原本因连日窝火而泛着灰黑的脸膛，随着目光的下移，先是狠狠抽动了两下，眼皮剧烈跳动；随即，那两道拧成死结的浓眉缓缓舒展开来；待读到最后一页关于“量天尺”与“伏魔铁卫”的方略时，朱至澍猛地仰起头，右手成拳，在硬木大案上狠狠一砸！
“啪！”
桌上的茶盏震得跳起半寸高，残水泼湿了半张舆图。
“妙啊……真真是神仙手笔！”
朱至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股久违的亮光。
“本王在蜀中称霸了三十年，只当天下事无非刀枪与银钱二字。皇兄……皇兄在南京城里，连这地方的一捧土都没摸过，却把这帮阿三骨头缝里的贱气，摸得比他们自家的神仙还要透彻十倍！”
参将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探问道：“王爷，皇上在信里……可是下了调兵进剿的大令？”
“剿个屁！”
朱至澍将信纸一卷，小心塞入皮囊贴胸放好，转过身来，原本萎靡的眉宇间已是一片煞气：
“传令下去！工部刚从运料船上卸下来的那三千柄带符咒的纯钢尺子，全数从箱子里起出来！”
“让随军通事备马，天黑之前，把达卡城和穆尔希达巴德周遭方圆百里内，所有能喘气的大婆罗门、小祭司，全数请进总督府前的大院里！”
“谁要是敢推脱身子不适，让白杆兵带上引火油，当场把他那座供着烂石头的破庙给点上天！”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
穆尔希达巴德神庙广场四周的大树上，挂着厚厚的蛛网与水珠。
七十二名身披白棉纱、胸前挂着各色圣线的大婆罗门与高阶祭司，在两千名手持后装火铳的白杆兵押送下，齐刷刷跪在了泥地里。
这些老者虽然跪着，眼底深处却依然带着几分世袭三千年的傲慢。在他们看来，东方来的大明天兵虽然刀快炮猛，但在神佛轮回的无上至理面前，终究不过是一群肉体凡胎的“蔑戾车”。只要他们把持着神谕，掌握着下层达利特的魂魄轮回，大明人就算占了城池，也休想让这片土地真正运转起来。
只是，今日的大堂布置，让他们有些意外。
一座高达九尺的高台拔地而起，四周拉着黄红两色的生绢幔帐，正中悬挂着一柄长达丈余、通体镀金、刻满了梵文六字真言与大明二十八宿星图的纯钢巨尺。
巨尺下方，宰杀了整整八十头系着红布的健硕白公牛，滚烫的牛血注满了石槽，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晨风漫过整座广场。
朱至澍换上了一套由蜀锦特制的日月五爪滚龙袍，腰系玉带，神情庄重如庙宇里的泥塑天尊。
随军大理寺通事手持铜制扩音大号，站在高台四角，用极其纯正浑厚的梵语与高阶波斯语，向着全场轰然宣告：
“昊天上帝敕命！毗湿奴降世神符下达！”
“达卡与穆尔希达巴德全境神官伏听：梵天立界，以规矩定干坤！天朝大明天子，乃至高无上天道真神之下凡主宰！今赐下『梵天镇狱量天尺』三千柄！”
通事长号一转，声音如沉雷滚过旷野：
“自今日起，量天尺即为神明之脊梁！尺面三十六寸，寸寸合乎周天星历！凡大明所开之官道、棉田水渠，多挖一寸、少挖一分者，非是违抗王法，乃是触犯天条大罪！违者，立削来世五百年功德，死后肉身坠阿鼻地狱，生生世世沦为下水道食粪之蛆虫！”
“凡谨遵金尺法度、量取平直、每日完工一丈达标土方者，大明册封之护法神官，当场在其额间点按『无量解厄朱砂印』！记大功德一笔，死后免除轮回苦难，来世直接拔升三级，转生为大明天朝高门神裔！”
随着号声落下，白杆兵士卒捧着一只只垫着红毡的木盘走入场中。
盘子里摆放着的，正是一柄柄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由西山兵工厂特种模具钢切削锻造而成的“镇狱金尺”。尺身上用红漆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咒字，分量沉重，边缘锋利得能削断竹筷。
跪在最前排的几名老婆罗门，浑身颤抖着接过了金尺。
如果顺从这柄尺子，他们不仅能继续充当神权的中介，更能从大明手中按月领取实打实的纯银供奉，若是抗拒……
“谨奉天君神谕……”
老祭司双手将金尺高高举过头顶高呼：“凡违背量天尺者……即为恶魔阿修罗附体！当受万劫不复之苦！”
神谕宣谕完毕的当天下午，整座恒河平原的工地，发生了剧变。
工部门前新划出的三十处开工营地上，原本那些穿着官服、扯着嗓子大骂的川中老石匠全数撤到了二线。
取而代之的，是身披白纱、手持银铃与净水碗的婆罗门祭司。
工部测量官拿着经纬仪打定木桩后，不再由工兵去拉普通的麻绳，而是由两名神色肃穆的祭司，手捧浸泡过牛血与姜黄水的红麻线，在泥地上极郑重地拉出笔直的界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