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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大沽口海关通商行署。
行署正厅的落地玻璃窗擦拭得没有半点污痕，温暖如春的室内，英国东印度公司全权特使乔治·韦德尔爵士，正将双腿随意地交叠在铺着厚绒软垫的楠木靠椅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用上等英国呢绒裁剪的双排扣深蓝军大衣，内衬翻出猩红色的丝绸，领口系着层层叠叠的法兰西蕾丝领巾。右手食指上一枚硕大的纯金图章戒指，随着他漫不经心地敲击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通商司的大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韦德尔用一口生硬但语法严谨的南京官话开口，下巴微微向上扬起，目光掠过案几对面端坐的大明海关主事方以智的同年张天锡：
“大英帝国的国王查理陛下，对贵国皇帝抱有崇高的敬意。但在《泰晤士河条约》执行了一年后的今天，大明皇家海关对来自伦敦的毛呢、白铁与苏格兰威士忌征收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的歧视性关税，这完全违背了文明国家之间的自由贸易准则。”
韦德尔从身侧英国随员的手中接过一份用烫金羊皮纸装订的文，啪的一声扔在宽大的红木公案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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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纸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花体英文与工整的汉文对译：
“大英帝国要求大明帝国立即开放广州、上海、宁波三处深水泊位，允许来自英吉利的武装商船自由停靠、补给与设立常驻商站；”
“大明海关必须将英格兰货物的进口税率统一下调至百分之五以下，并退还过去三年内额外征收的七十二万两海关结余；”
“为了确保两国贸易航道的畅通与安全，大明应当将舟山群岛中的定海岛，以及马六甲海峡南端的星洲岛，以九十九年为期，租借与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建立独立巡航基地。”
站在韦德尔身后的两名英国随员，下巴微擡，神色间带着一种自北海海盗时代延续下来的蛮横。
大明在五年前的马六甲海战中，将西班牙与荷兰的联合舰队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他们又派戚金前往英吉利，趁着他们内战的时候签订了泰晤士条约，被整个英吉利上下视为奇耻大辱。
但是，戚金撤军之后，昂撒人发现，他们的机会到了！
而且，还是拜大明所赐！
西班牙的银路断绝，荷兰的商船在英吉利海峡被皇家海军当成鸭子一样猎杀，全欧洲的海权已经彻底落入了大英帝国的掌心。
这让刚被大明骑在头上拉屎的昂撒人生出了异心。
在他们看来，大海，生来就该属于讲英语的昂格鲁-撒克逊人，而签订那样的不平等条约，只不过是大明趁人之危，趁着他们内战的时候拿到了一场可耻的胜利罢了。
自从戚金撤军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英格兰人已经彻底压制了荷兰和西班牙这两个老牌强国，几乎统治了整个大西洋的航线。
自然而然的，他们将自己的目标，打到了复仇上。
大明富有四海，拥有数不清的生丝、茶叶、瓷器和堆积如山的银矿，但在海权这门买卖里，大明不过是一个守着金山却不懂得如何统治大洋的东方土财主。
公案后方，年仅二十余岁、身着正六品鹭鸶补子官服的张天锡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端起手边的一盏热茶，轻轻刮了刮漂在面上的茶末，咽下一口，而后才用右手抓起一支特制的吸墨钢笔，在手边的硬皮帐册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算式。
“韦德尔特使。”
张天锡放下钢笔，将帐册调转方向，推到了韦德尔面前，语气有些像是在教塾里给蒙童算数：
“去年十月，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的『皇家橡树号』与『无畏号』武装商船，在未向大明市舶司申报的情况下，擅自闯入琼州海峡避风，并私自向雷州半岛的私枭抛售劣质鸦片两百箱、走私苏格兰火绳枪三百支。”
张天锡敲了敲帐册上的朱红印记：
“按《大明海关总律》第三条，走私违禁麻醉药物及军火者，没收船舶与货物，处货值十倍罚金。贵国两艘商船共计偷逃关税并走私货值折合白银九万四千两，罚金九十四万两。”
张天锡擡起头，迎着韦德尔那双蓝灰色的眼眸，不卑不亢：
“贵国若是想谈自由贸易，先把这九十四万两罚银结清，存入天津卫大明皇家银号的官库里。否则，根据市舶司与东海舰队的防区条例，大沽口外的引水船不会为贵国的『海马号』发放入港引票，贵船在今日申时三刻之前若不离港，大沽口炮台的三十六门线膛要塞炮，将按例进行驱离校射。”
韦德尔伸手抓起案几上的羊皮纸文，怒视张天锡。
“张大人，你大概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的世界格局。”
韦德尔身子前倾，逼视着张天锡，语气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西班牙人已经退回了美洲，荷兰人失去了他们的舰队。现在从好望角到马六甲，大洋上飘扬的全是圣乔治十字旗。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拥有超过一百艘装备三层甲板、八十门重炮的战列舰。”
他整了整袖口上的金线钮扣，冷笑道：“大明的海关大炮或许能打三里远，但大明的商船总要出海去南洋运香料，大明的丝绸总要过印度洋卖去欧罗巴。如果大明拒绝大英帝国的友谊，那么这片大洋上，将不会再有一艘挂着日月旗的木船能够安全驶过马六甲海峡。”
张天锡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他只是将面前的帐册合上，取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墨渍，而后转头看向站在公堂阴暗角落里的西厂千户金无怠。
金无怠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怪笑。
韦德尔看着这两人近乎无视的态度，心头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
但他没有再争辩，而是整理了大衣下摆，带着随员傲慢地转身大步走出海关大厅。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韦德尔的嘴角浮起了一丝阴冷的嘲弄。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谈判的结果。
这场所谓的国递交与通商照会，从一开始就是伦敦内阁与东印度公司联手布置的障眼法。
就在他坐在这座温暖的公堂里跟大明文官扯皮的同时，一支由三十八艘重型风帆战列舰、十二艘快速巡航舰以及上百艘武装私掠船组成的联合远征舰队，早已在大西洋与印度洋的季风掩护下，悄然越过了安达曼海，逼近了大明帝国的南洋咽喉。
孟加拉湾南部，安达曼海域。
一艘排水量约莫八百料的大明广式双桅商船“通远号”，正挂着满帆，吃水沉重地沿着传统的近海航线向东航行。
船舱里装载着从加尔各答收购来的上等莫卧儿原棉、两百箱锡兰红茶，以及二十几个准备前往马六甲投奔亲族的大明水手家眷。
船头处，老船主陈阿四光着膀子，手里捏着一柄铜烟锅，眯着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眺望着前方隐隐露出的苏门答腊岛北端山脊。
“爹，前头风向转顺了，照这脚程，明儿个晌午就能进马六甲内港了。”
